帛书道德经白话注解

帛书道德经白话注解 · 02 德经中

帛书道德经白话注解 · 02 德经中

本卷为帛书篇序第二卷:通行本第 53–66 章,及帛书置于第 66 章之后的第 80、81 章(通行本的收尾两章,帛书放在这里——本卷末两章即是)。体例与文字处理见《00-凡例与导读》。

德经·十六〔通行本第五十三章〕

【帛书原文】

使我挈有知也,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民甚好解。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采,带利剑,厌食而资财有余——是谓盗竽。盗竽,非道也。

【白话】 假使我确然有知,行走在大道上,唯一怕的是走上邪路。大道很平坦,人们却偏爱抄小道。朝廷(宫室)修得很整洁,农田却荒芜,仓库却空虚;(当权者)穿着文彩、佩着利剑、餍足酒食、资财有余——这叫强盗头子。强盗头子,不是道啊。

〔校〕 "民甚好解",通行本作"民好径"——解(斜出的小路)与径(小路),义同而字异。"盗竽",通行本作"盗夸"——竽是领奏之乐器,"盗竽"即群盗之首,帛书字更生动。

【解读】 "大道甚夷,民甚好解"是给一切求道者照的镜子:正路平坦(作息、静坐、读书、日复一日),人心却天然爱抄近道、寻秘诀。两千多年前老子就看破了这个心理弱点——市面上一切"速成""秘传"的生意,做的全是"好解"这两个字的生意。

德经·十七〔通行本第五十四章〕

【帛书原文】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绝。修之身,其德乃真;修之家,其德有余;修之乡,其德乃长;修之邦,其德乃丰;修之天下,其德乃博。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邦观邦,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之然兹?以此。

【白话】 善于建树的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守此道)祭祀不绝。用它修身,德就真实;修家,德就有余;修乡,德就增长;修邦,德就丰厚;修天下,德就广博。以身观照身,以家观照家,以乡观照乡,以邦观照邦,以天下观照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就凭这个。

〔简〕 楚简乙组有此章,文字大体相合——"修之身,其德乃真"的次第,战国中期已然。

【解读】 "修之身,其德乃真"——一切层级的根,是修身;德的真假,先在自己身上验。而"以身观身"四个字可作内观的最简口诀:用身体本来的样子观照身体,不带外来的框架与期待。想知道天下怎么样?先把自己看明白——放大镜的第一面,永远该照自己。

德经·十八〔通行本第五十五章〕

【帛书原文】

含德之厚者,比于赤子。蜂虿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会而朘怒,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嚘,和之至也。和曰常,知和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即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白话】 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蜂虿毒蛇不螫他,鸷鸟猛兽不搏击他。他骨弱筋柔,小拳头却握得很牢;还不知道男女之事,小生殖器却自然勃起——这是精的纯至;终日啼哭,嗓子却不噎哑——这是和的纯至。和就是"常",知和就是"明"。(人为地)增益生命是凶兆,以心驱使气是逞强。事物壮盛(到头)就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很快就完。

〔校〕 帛书"和曰常,知和曰明",通行本作"知和曰常,知常曰明"——帛书直接把"和"立为"常"(和本身就是常道),更简截。〔简〕楚简甲组有此章,作"和曰同,知和曰明",与帛书近。

【解读】 前半是婴儿颂:他的力量(握固)、生机(朘怒)、耐力(号而不嚘)都不是练出来的,是未被破坏的出厂状态——后世丹道"返先天"的全部意象资源在此。后半十个字是全书最锋利的安全条款:"益生曰祥"管住一切过度养生(刻意增益生命是凶兆),"心使气曰强"管住一切导引搬运(拿意念驱使气机是逞强)——本资料库"不以意强行导引"的总禁忌,最古的经文依据就是这一句。逞强则壮,壮则老,老则完——一条从蛮干到衰败的因果链,二十字写尽。

德经·十九〔通行本第五十六章〕

【帛书原文】

知者弗言,言者弗知。塞其兑,闭其门,和其光,同其尘,挫其锐,解其纷——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亦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亦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亦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白话】 知(道)的不(多)言,(多)言的不知(道)。塞住孔窍,关上门户,调和光芒,混同尘俗,挫去锋锐,解开纷结——这叫"玄同"。(到了玄同之境,)没法(刻意)亲近他,也没法疏远他;没法使他得利,也没法使他受害;没法使他尊贵,也没法使他卑贱。所以为天下所贵。

〔校〕 帛书"和其光,同其尘"在"挫其锐,解其纷"之前,与通行本次序互倒。〔简〕楚简甲组有此章,次序同帛书系统。

【解读】 内则收摄(塞兑闭门),外则不立异(和光同尘)——一个内外兼修的功夫总像,落点是"玄同":混同到让人没法给你贴任何标签(亲疏利害贵贱都安不上)。另须防一个滥用:"知者弗言"戒的是多言耗神、言胜于行,不是拒绝说明与检验——拿"天机不可泄"回避一切追问的,是借这四个字行话术。

德经·二十〔通行本第五十七章〕

【帛书原文】

以正治邦,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也哉?夫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而邦家滋昏;人多知,而奇物滋起;法物滋彰,而盗贼多有。是以圣人之言曰:我无为也,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民自富;我欲不欲,而民自朴。

【白话】 以正道治国,以奇变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我凭什么知道该这样?天下忌讳越多,民众越贫困;民间利器越多,国家越昏乱;人的智巧越多,奇巧之物越滋生;法令越彰明,盗贼反而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民众自然化育;我好静,民众自然端正;我无事,民众自然富足;我把"不欲"当作欲求,民众自然淳朴。

〔校〕 末句帛书作"我欲不欲",通行本作"我无欲"——"欲不欲"(以不欲为欲)与六十四章"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同构,帛书前后自洽。〔简〕楚简甲组有此章。

【解读】 四个"自"字(自化、自正、自富、自朴)是这一章的全部秘密:治理者退后一步,被治理者的自组织能力就长出来一步。移于身心同理——意念退后(无为、好静、无事),气机与情绪的自我调节能力自己会工作。管得越细越乱,是系统的通则。

德经·二十一〔通行本第五十八章〕

【帛书原文】

其政闵闵,其民屯屯;其政察察,其邦缺缺。祸,福之所倚;福,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也。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也,其日固久矣。是以方而不割,廉而不刺,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白话】 政治宽厚(不苛察),民众就淳厚;政治苛细明察,国家就残缺。祸啊,福就倚在它旁边;福啊,祸就伏在它里面。谁知道极限在哪里?它没有定准。正忽而转为奇,善忽而转为妖。人的迷惑,由来已久了。所以(圣人)方正而不割人,锐利而不刺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眼

【解读】 "祸福倚伏"是中国人最熟的辩证法,但别忘了它的落点——正因为祸福随时对转、没有定准,所以做人要留分寸:方而不割、光而不耀。有原则但不伤人,有光但不晃眼——这八个字是"和光同尘"的操作版,也是鉴别修行气象的一把尺(真有受用的人不刺眼)。

德经·二十二〔通行本第五十九章〕

【帛书原文】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以早服;早服是谓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也。

【白话】 治理人事、奉事天道,没有比"啬"(爱惜、节用)更重要的。唯有啬,才叫早作准备;早作准备,就是不断积德;不断积德,就无所不胜;无所不胜,就没人知道他的极限;没人知道极限,才可以担当邦国;有了立国的根本(母),才可以长久。这就叫根扎得深、柢立得固——长生久视之道。

〔简〕 楚简乙组有此章,文字大体相合——"长生久视"战国中期已在。

【解读】 "长生久视"这个后世养生家的招牌,原产地在这里;而它的算法只有一个字:——爱惜、节用、不浪费(精神的、身体的、物质的)。长生不是靠获得什么灵药,是靠减少支出;而且推理链的中介是"积德"——延年从来不只是技术问题。丹家"宝精爱气"的思想,第一源头即此。

德经·二十三〔通行本第六十章〕

【帛书原文】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也,其神不伤人也。非其神不伤人也,圣人亦弗伤也。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白话】 治理大国,像煎小鱼一样(不可频频翻动)。以道临天下,鬼怪也不显灵。不是鬼怪不显灵,是它的灵不伤人;不但它的灵不伤人,圣人也不伤人。两不相伤,所以德性交汇归于(民)。

【解读】 "烹小鲜"是治理的千古名喻,丹家借为火候箴言也贴切:气机如小鱼,频频翻动(不断检查、调整、干预)必碎——温养之要在少扰。"其鬼不神"一句更值得记:道所临之处,神异自动失效——一个体系越健康,越没有神神鬼鬼的位置

德经·二十四〔通行本第六十一章〕

【帛书原文】

大邦者,下流也,天下之牝也,天下之交也。牝恒以静胜牡,为其静也,故宜为下。故大邦以下小邦,则取小邦;小邦以下大邦,则取于大邦。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故大邦者不过欲兼畜人,小邦者不过欲入事人。夫皆得其欲,则大者宜为下。

【白话】 大国要像居于江河的下游,是天下的"牝"(雌柔),天下交汇之地。牝永远以安静胜过牡(雄强),正因为它静,所以宜于居下。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取得小国(的归附);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见容于大国。所以有的以谦下而取得,有的以谦下而见容。大国不过想兼蓄小国,小国不过想事奉大国——双方都得其所欲,(则)大的一方尤其应当谦下。

〔校〕 帛书"天下之牝,天下之交"语序与通行本互倒,且"牝恒以静胜牡,为其静也,故宜为下",因果交代比通行本("以静为下")更完整。

【解读】 外交章,可取的通义是那句"牝恒以静胜牡"——静不是不动,是一种更深的主动:不先出手、不抢位置,反而成为万流汇聚的低处。越大越该谦下——这条对人对组织都成立。

德经·二十五〔通行本第六十二章〕

【帛书原文】

道者,万物之注也,善人之宝也,不善人之所保也。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贺人。人之不善也,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卿,虽有拱之璧以先驷马,不若坐而进此。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谓求以得,有罪以免与?故为天下贵。

【白话】 道,是万物的归注之处,善人的珍宝,不善之人也靠它保全。美好的言辞可以博取(尊重),可贵的行为可以增益于人——(连)人的不善,(道)又何尝抛弃过?所以立天子、设三卿,纵然有拱抱的大璧在先、驷马随后的献礼,还不如安坐而进献这个道。古人为什么贵重这个道?不正是说:求即可得、有罪可免吗?所以为天下所贵。

〔校〕 "万物之注",通行本作"万物之奥"——注(归注、流注之所)与奥(庇荫深处),皆言道为万物归宿,帛书字义更动态。

【解读】 这一章最动人的是那句反问:"人之不善也,何弃之有?"——道不设门槛,不善的人它也保全、也不放弃。一切以"根器""缘分""业障"为名筛选门徒、抛弃"不合格者"的传授,先过不了这一句。

德经·二十六〔通行本第六十三章〕

【帛书原文】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乎其易也,为大乎其细也。天下之难作于易,天下之大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于无难。

【白话】 以无为的方式去为,以无事的方式做事,以无味为滋味。大生于小,多起于少;用德来回报怨。谋划难事,从它还容易时下手;做大事,从它还细小时做起。天下的难事必从容易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从细微处做起。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反而能成其大。轻易许诺必定少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定遭遇更多困难。所以圣人(凡事)总当作难事对待,最终反而没有难事。

〔简〕 楚简甲组有此章(文字较简)。

【解读】 "为大于其细"是一切日课的哲学:所谓大功夫,就是每天十五分钟的细功夫做到底。"轻诺必寡信"移于对自己的承诺同样成立——起手立宏愿(每天两小时!)的多半速溃,小量起步的反而可久。

德经·二十七〔通行本第六十四章〕

【帛书原文】

其安也,易持也;其未兆也,易谋也;其脆也,易判也;其微也,易散也。为之于其未有也,治之于其未乱也。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成之台,作于蔂土;百仞之高,始于足下。为之者败之,执之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也,故无败也;无执也,故无失也。民之从事也,恒于其成事而败之。故慎终若始,则无败事矣。是以圣人欲不欲,而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而复众人之所过;能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

【白话】 (局面)安稳时容易把持,(变故)未露苗头时容易图谋;(事物)脆弱时容易分解,微小时容易消散。要在事情未发生时就处理,在祸乱未成形时就治理。合抱的大树,生于毫末的萌芽;九层的高台,起于一筐筐的土;百仞的高处,从脚下起步。强为者必败,强执者必失。所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人们做事,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所以慎终如始,就不会败事。因此圣人以"不欲"为欲,不珍贵难得之货;以"不学"为学,回复众人所跳过的(根本);能辅助万物的自然,而不敢强为。

〔校〕 "百仞之高,始于足下"——通行本作"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楚简与帛书系统均作"百仞(百千)之高":登高与远行,取象不同(帛书甲乙本此处文字有残损与差异,"百仞"从楚简系统),又一句名言的文本悬案。〔简〕楚简甲组两见此章(分作上下两段抄录),是楚简中最受重视的章目之一。

【解读】 这一章是渐进主义的总纲:大事起于细(毫末、蔂土、足下),祸事也起于细(未兆、脆、微)——所以功夫在"早"和"小"两个字上。"恒于其成事而败之"是个精准的预言:人常在快成时翻车(效验初现时的兴奋加码,正是现代版)。而末句"万物之自然,而弗敢为"的"辅"字,是"无为"最准确的定义——不是不做,是只做辅助位:主语永远是自然。

德经·二十八〔通行本第六十五章〕

【帛书原文】

故曰:为道者非以明民也,将以愚之也。民之难治也,以其知也。故以知知邦,邦之贼也;以不知知邦,邦之德也。恒知此两者,亦稽式也。恒知稽式,此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乃至大顺。

【白话】 所以说:行道的人不是使民众精明巧诈,而是使民众淳朴。民众难治,是因为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国,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国,是国家的福德。永远记得这两条,也就是法式。永远记得这法式,就叫玄德。玄德深啊、远啊,与万物一同返回(本真),才达到大顺。

【解读】 "愚之"的"愚"是淳朴(老子自称"我愚人之心也"),不是愚民术的"愚"——他反的是把人心搞复杂的巧诈。真正该记的是末句"与物反矣":玄德与万物一起"反"(返)——又一处"归返"用词,与"反者道之动"同谱。深的德,都是往回走的。

德经·二十九〔通行本第六十六章〕

【帛书原文】

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也,是以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之欲上民也,必以其言下之;其欲先民也,必以其身后之。故居前而民弗害也,居上而民弗重也。天下乐推而弗厌也。非以其无争与?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白话】 江海所以能作百川之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之位,所以能为百川之王。所以圣人要居民众之上,必先在言辞上对民众谦下;要居民众之先,必先把自身放在民众之后。所以他居前而民众不觉妨害,居上而民众不觉沉重。天下乐于推戴而不厌弃。不正因为他不争吗?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

〔简〕 楚简甲组有此章,文字大体相合。

【解读】 "善下"的力量学:水往低处流,所以低处成王。想居上,先谦下;想领先,先退后——不是权谋(假装谦虚以取利),是物理(低洼自然汇流)。分辨真谦下与假谦下,看一处:真的不觉得自己在"运用谦下"。

德经·三十〔通行本第八十章——帛书置于此〕

【帛书原文】

小邦寡民。使有十百人之器毋用,使民重死而远徙。有车舟无所乘之,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邻邦相望,鸡狗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白话】 国要小,民要少。使十倍百倍(人力)的器械存而不用,使民众看重生死而不向远方迁徙。虽有车船,没有非坐不可的地方;虽有甲兵,没有陈列动用的场合。使民众回到结绳记事(的淳朴)。(于是)觉得自己的饭食就是甘美,衣服就是漂亮,风俗就是快乐,居处就是安适。邻国彼此望得见,鸡犬之声彼此听得到,民众到老到死,也不必相互往来。

〔校〕 章序:通行本此章是全书第八十章(倒数第二),帛书把它放在六十六章"江海善下"之后——上一章讲大之道(居下而王),这一章讲小之道(小邦寡民),大小对举,帛书的编排自有其理。

【解读】 著名的"小国寡民"理想。抛开政治层面(那是另一回事),它的心境层今天最值得取:"甘其食,美其服"——对现有之物的满足力,就是幸福的放大器。知足不是降低生活,是恢复品尝生活的能力。同样的饭,尝得出甘的人富,尝不出的人穷。

德经·三十一〔通行本第八十一章——帛书置于此〕

【帛书原文】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善者不多,多者不善。圣人无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予人,己愈多。故天之道,利而不害;人之道,为而弗争

【白话】 可信的话不动听,动听的话不可信。真知的人不(求)广博,广博的人不(是)真知。善良的人不(占)多,(贪)多的人不善良。圣人不积藏: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愈发拥有;尽力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愈发丰富。所以天之道,利益万物而不加害;人之道(应当效法它),有所作为而不争

〔校〕 两处有意思:其一,通行本"善者不辩,辩者不善",帛书作"善者不多,多者不善"——通行讲言辞(不巧辩),帛书讲取用(不贪多),与下文"圣人无积"衔接更紧。其二,末句通行本作"圣人之道",帛书作"人之道"——通行本里"人之道"是贬义(七十七章"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帛书此处却以"人之道"收束全书,正面期许:人道应当效法天道。章序:通行本以此章收全书;帛书把它放在这里,全书的实际收尾是道经第三十七章"道恒无名"——两种编排,两种余味。

【解读】 不论放在哪个位置,这一章都是一把三齿筛:筛语言(信言不美——华丽的先降级)、筛知识(知者不博——贪广的先降级)、筛品性(善者不多——贪多的先降级)。最后八个字"利而不害,为而弗争",本库一直读作功夫的最终验收标准:练到对人有益无害、做事不争不抢,才算真有功夫——量功夫的尺子是人格,不是体感。

下一卷:德经下(通行本第 67–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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