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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经白话译著

03 · 道德经白话译注：五千言全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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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 道德经白话译注：五千言全译

本篇是卷总论细目之03——《道德经》八十一章全文白话译注。丹道读法的义理总论（十大核心章句、注解谱系、老子本义与丹家引申的张力、误解辨析），见 01-典籍源流/01-道德经与丹道 专文，本篇不重复；请先读专文，再读本篇。

底本交代：以通行本为底本（河上公、王弼两系大同，取今日通行诵读形态；章题借河上公本旧题，名目照录），逐章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1973年出土，据合校本），涉郭店楚简（战国中期，现存最古《老子》抄本）重要异文处特别注明。版本抉择的理由见凡例第二条——这是本篇与市面多数译本的一个不同处，请勿跳过。

立场先讲明：《道德经》是丹道的源头活水与心法总纲，不是打坐操作手册（专文立场）。全书没有一处操作步骤，本篇译注也一字不补；丹家读法在〔义〕注中标明"丹家读法"字样——那是后世两千年创造性诠释的成果，价值真实，但不是老子原意。译文以老子本义为准，丹家引申归注。

凡例

  1. 底本与校记：白文以通行本为底（河上公、王弼两系文字小异而非关义理者，不逐一出校；互异且关义理者出〔校〕）。章题用河上公本旧题（体道、养身……显质），便于称引——旧题为汉人所加，非老子原文。
  2. 版本抉择——为什么底本用通行本而不用帛书：帛书甲乙本（抄写于秦末汉初）与郭店楚简（战国中期）比通行本古得多，但"更古"不等于"更正确"，两个理由：其一，出土本也是抄本而非定本——甲乙本互有讹脱，楚简仅约今本三分之一（节抄还是早期形态，学界无定谳）；其二，对本库而言更根本的是，丹道两千年读的、注的、引的都是通行本——河上公以下全部炼养注疏、全库既有引文、丹家功夫语汇（"绵绵若存""致虚守静"）皆系于通行文字，弃通行本等于与整个接受史脱节。故本篇取"通行本为底、帛书为校、楚简为参"：读丹家实际读的本子，同时把最古本子的重要异文一条条摆在读者眼前——凡帛书异文足以改变理解处（如"大器免成""执今之道""绝知弃辩"），〔校〕注必详。
  3. "常"与"恒"：帛书通作"恒"（恒道、恒名、恒足），传世本避汉文帝刘恒讳改"常"——此例全书数十见，第一章注明后不再重复。帛书"亓"即"其"、"呵"即"兮"，引帛书文字时径转通行字，不逐字存古。
  4. 译文原则：直译为主，译者补字入圆括号；一句旧解歧出者，译取大较、歧解入注；不坐实、不增补、不降神、不承诺（本卷总论四不原则）。
  5. 注的分层：〔校〕版本异文；〔字〕字词训诂；〔义〕义理方向与丹家读法（详说链接专文与原理卷）；〔按〕编者按。政论、军事、外交诸章从简——本库是丹道资料库，彼类章句只作语言转换与最简义理定位。
  6. 引用提示：本篇录文供学习之用。帛书文字据合校本（维基文库可核），全面对校请用专业校本（如高明《帛书老子校注》、刘笑敢《老子古今》——书目性质，名目照录）。

上篇 · 道经（第一至三十七章）

第一章 体道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白话】道，可以说出来的，就不是那恒常之道；名，可以叫得出的，就不是那恒常之名。"无名"，是天地的开端；"有名"，是万物的母亲。所以常处于"无欲"，以观照道的微妙；常处于"有欲"，以观照道的边界（徼，边际、端倪）。这两者（无与有）同出一源而名称不同，同样可称之为"玄"。玄而又玄，正是一切奥妙的门户。

【注】

  • 〔校〕帛书作"道可道也，非恒道也"——"恒"字传世本避汉文帝刘恒讳改"常"，全书同（后不复注）；"非恒道也"的"也"字句读舒缓，是帛书文风的普遍特征。"无名，天地之始"，帛书作"无名，万物之始"——天地／万物之异，义各可通，帛书两句并以"万物"起。另有断句为"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一读（王安石以降），两读并行，此从旧读。
  • 〔义〕"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后世"玄关""玄牝之门"的语感源头之一；唐代重玄学（遣有遣无、遣之又遣）即从"玄之又玄"发展出丹道性功的理论深度（专文第三节）。丹家读"常无观妙"为静中体道、"常有观徼"为动中察机，作定慧双运解（丹家读法，非老子原意）。
  • 〔按〕开篇第一句就是全书的防伪装置：凡宣称"我说的就是道本身"的传授，第一句经文即已否决。道不可尽言，故一切言说（包括本译注）都只是指月之指。

第二章 养身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白话】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丑（的观念）就出来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不善（的观念）就出来了。所以有与无相互生成，难与易相互成就，长与短相互显形，高与下相互依倚，音与声相互应和，前与后相互跟随。因此圣人安处"无为"之事，施行"不言"之教。万物兴作而不加干预，生养而不占有，作为而不自恃，功成而不自居。正因为不自居，（功）反而不离去。

【注】

  • 〔校〕帛书六句相生相成之后有"恒也"二字——对立面的相互转化是常态，不是偶然：帛书此二字为通行本所无，义理上是一处增强。
  • 〔义〕"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在五十一章重出，是老子"玄德"的定义句。丹家读法：功夫中一切效验"作焉而不辞"——来了不拒、去了不留、有了不居，正是效验纪律的哲学原型（../05-修炼方法/10-效验与进阶.md）。
  • 〔按〕美恶相生一段对练习者的直接教益：一起"我这坐真好"的评价心，"不好"的标准就同时立起来了——比较心是境界追逐的起点（../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

第三章 安民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知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白话】不标榜贤名，使民众不争竞；不珍贵难得的财货，使民众不做盗贼；不显耀可起贪欲的东西，使人心不乱。所以圣人治理（天下）：使心虚静，使腹充实，使志意柔弱（不逞强），使筋骨强健。常使民众无（巧伪之）知、无（贪竞之）欲，使那些"智者"不敢妄为。以"无为"的方式去为，就没有治理不好的。

【注】

  • 〔字〕"虚其心，实其腹"的原语境是治世主张（使民心无巧伪、温饱强健），不是养生口诀——丹家"心要空、气要沉"的借读是脱离语境的创造性转化，且自认如此（专文第二节第4条已详辨；"实腹靠气不靠撑"见 ../05-修炼方法/02-生活基础.md）。
  • 〔校〕"使心不乱"，帛书作"使民不乱"——帛书全句一贯以民为对象，通行本"使心不乱"反而为丹家的身心借读开了方便之门：一字之差，恰好示范了版本与诠释的互动。
  • 〔按〕"无知无欲"历来被批为愚民术——放回全章，其"知""欲"特指巧伪与贪竞，不是取消认知。政治哲学的评骘非本库任务，如实存此一辨。

第四章 无源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乎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白话】道是虚空的，用它却（永远）不会满溢。深渊一般啊，像是万物的宗主。（它）挫去锋锐，解开纷结，调和光芒，混同尘俗。幽隐啊，似亡而实存。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孩子，好像在天帝之先就有了。

【注】

  • 〔字〕"冲"：虚、盅（帛书正作"盅"义之字）——器之中空处。"挫锐解纷、和光同尘"四句在五十六章重出（古书重章是常态，或为错简，或为格言复用——两存之）。
  • 〔义〕"和其光，同其尘"——丹家与道门处世的总口诀：收敛锋芒、不立异于俗；本库"练功不必人设化"的日用建议与此同调（../06-补充警示与进阶/06-现代生活整合.md）。"象帝之先"：道先于一切人格神——道家自然主义的基调句（与《阴符经》"不神之神"呼应，本卷 01-阴符经白话译注.md中篇第2条）。

第五章 虚用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龠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白话】天地无所偏爱，把万物（一律）当作刍狗（祭祀用的草扎之狗——用时郑重，用毕即弃，无所偏私）；圣人无所偏爱，把百姓（一律）当作刍狗。天地之间，不正像一具风箱吗？虚空而不枯竭，越鼓动风越涌出。多言（政令繁苛）反而加速困穷，不如持守中虚。

【注】

  • 〔校〕"多言数穷"，帛书作"多闻数穷，不若守于中"——多言（说得多）与多闻（听得多、知得杂）两系并传；丹家静功取义时两读皆通：言语与见闻同为神气之漏。
  • 〔字〕"刍狗"言天道无偏私，非言残酷——与"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七十九章）并读方得其平。"橐龠"：风箱，喻中空而生生不息。
  • 〔义〕"守中"语源即此——老子之"中"是中虚（风箱的空腔），丹家读为身中之"中宫""黄庭"是后起的坐实（专文第二节第8条已辨；《太乙金华宗旨》"缘中"之活用见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第三章）。可承的通义：话少、闻简、心虚，是一切静功的外护。

第六章 成象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白话】虚谷之神永不消亡，这就叫"玄牝"（幽玄的母性）。玄牝的门户，就是天地的根源。绵绵不绝啊、若有若无地存续着，用它，永不穷竭。

【注】

  • 〔校〕帛书文字基本同（"绵绵呵若存，用之不堇"——堇即勤，尽义）：此章文本两千余年几乎未变，可见其早熟与流传之广（《列子》引作《黄帝书》，姑录之）。
  • 〔字〕"谷神"：虚而能应之神妙（以山谷之空、之响为象）——非人格神。"勤"：尽、竭。
  • 〔义〕全书被丹家"坐实"最深的一章（专文第二节第2条）："玄牝"由道体之喻落为玄关、丹田的祖型；"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八字被抽出为调息与用意的千古总诀——呼吸绵长若有若无、用意轻而不执，本库调息标准（深长匀细）与"似守非守"的总依据皆出于此（../05-修炼方法/05-调息详解.md、../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
  • 〔按〕老子讲的是道体，不是身体——把"玄牝之门"执定为会阴、丹田或任何解剖点位，诸说不一恰证无定解，且失"玄"之活义（专文误解二；../03-修炼原理/06-身体内景.md）。

第七章 韬光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白话】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够长久，因为它们不为自己而生，所以能长生。因此圣人把自身放在后面，反而站到了前面；把自身置之度外，自身反而得以保全。不正因为他无私吗？反而成全了他自己。

【注】

第八章 易性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白话】最高的善像水。水善于利益万物而不争抢，安处众人所厌恶的（低洼之）地，所以最接近道。居处，善于择地（而安于低）；心，善于渊静；与人，善于仁爱；言语，善于守信；为政，善于治理；做事，善于胜任；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咎。

【注】

  • 〔校〕此章帛书异文著名：甲本"上善治水"（一读"上善似水"之异写，一读"善治水"义——学界多从通行"若水"义解）；"水善利万物而有静"（乙本"有争"，通行"不争"）——"有静"与"不争"义正相成：水之不争，正以其静。"与善仁"，帛书作"予善天"（给予效法天道之无私）。诸异文义理方向一致，此章可为"版本异文多而义理不摇"的样本。
  • 〔义〕"心善渊"三字是丹家取用的心法眼：心要如深渊——静、深、容。"动善时"与《阴符经》"机"字诀相通（本卷 01-阴符经白话译注.md）。

第九章 运夷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

【白话】捧着（器皿）往满里加，不如趁早停手；捶打（锋刃）使它尖锐，锐势无法长保。金玉堆满堂屋，没有人守得住；富贵了又骄横，是自己给自己留下祸殃。功成、名就、（则）身退，这是天之道。

【注】

  • 〔义〕"持盈"之戒的功夫读法：效验来时正是最易翻车处——见好即收、不追加码，"功成身退"是每一坐收功的心法（../05-修炼方法/08-收功详解.md"见好就收"原则的经典原型）。

第十章 能为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为乎？天门开阖，能为雌乎？明白四达，能无知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白话】安顿魂魄、抱守于一，能不分离吗？专聚精气、达到至柔，能像婴儿一样吗？洗涤心灵的深镜，能没有瑕疵吗？爱民治国，能不用智巧造作吗？（如）天门开合（般应接万变），能守雌静吗？明白通达于四方，能不自恃其知吗？生它、养它，生养而不占有，作为而不自恃，为长而不宰制——这就叫"玄德"。

【注】

  • 〔校〕"专气致柔"，帛书作"抟气至柔"——抟，聚结、揉合：抟气比专气更见"凝聚"的动感，丹家"抟气""凝神聚气"的语源在此更显。"涤除玄览"，帛书作"修除玄鉴"——鉴即镜："玄鉴"坐实了"心镜"之喻（"玄览"旧注亦多读为镜），洗心如拭镜，义更豁然。"能无知乎／能无为乎"两句，河上公、王弼两系互倒，帛书两处均作"能毋以知乎"——通行形态从便诵读，义不受损。诸句末"乎"字河上公本多省。
  • 〔义〕丹道核心章（专文第二节第3、9条）：抱一——守一、神气合一的总纲（../01-典籍源流/06-太平经与守一.md由此立教）；专气致柔、能婴儿——调息复归婴儿式深缓腹式的自然基线（../05-修炼方法/05-调息详解.md）；涤除玄览——洗心返照，回光一法的远祖（../03-修炼原理/09-清静与回光.md；《太乙金华宗旨》即其展开，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天门开阖能为雌——应物而守静。六个"能……乎"是境界的悬问，不是功法的规程——原文以反问出之，恰示其为方向而非步骤。
  • 〔按〕"营魄"旧注魂魄——《太乙金华宗旨》第二章的魂魄论（本卷02篇）正是此句两千年后的展开；对读可见一条完整的概念史。

第十一章 无用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白话】三十根辐条共聚一个车毂，正因毂中空无，才有车的用处。揉陶土做器皿，正因器中空无，才有器皿的用处。开凿门窗建成房室，正因室内空无，才有房室的用处。所以"有"提供便利，"无"才成就功用。

【注】

  • 〔义〕"无之以为用"的功夫读法：身要松（不实），心要虚（不满），呼吸要留余地（不盈）——一切功课的"用"都在留出的空处；塞满努力的练习恰恰不出功（../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少即是多"原则）。

第十二章 检欲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白话】缤纷的色彩使人目盲，繁杂的音声使人耳聋，浓烈的滋味使人口味败坏，纵马驰骋、围猎逐兽使人心性发狂，难得的财货使人行为出轨。所以圣人为"腹"（内在的充实）不为"目"（感官的追逐），故而去彼取此。

【注】

  • 〔义〕"为腹不为目"五字，丹家读为收摄总纲：目逐外物则神驰（《阴符经》"机在目"、《金华宗旨》回光皆此义之展开——本卷01、02两篇），腹之充实则气归根（"实腹"）。感官减负是静功的第一重外护（../05-修炼方法/02-生活基础.md论信息节食，正是此章的现代版）。

第十三章 厌耻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辱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

【白话】得宠与受辱都让人惊惶，重视大患如同重视身体。什么叫宠辱若惊？（宠也是）以辱为下等的（宠本身就意味着居于人下）：得到它惊惶，失去它也惊惶——这叫宠辱若惊。什么叫贵大患若身？我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对自身的执念）；到我无身（不再执念己身）时，我还有什么患？所以，能以贵身之心对待天下的，才可以把天下寄给他；能以爱身之心对待天下的，才可以把天下托给他。

【注】

  • 〔校〕"辱为下"，王弼本作"宠为下"，帛书作"宠之为下"——义各成理（河上公系：宠之中辱居其下；王弼帛书系：受宠本身即居人之下），此从底本，两读并存。
  • 〔义〕"为吾有身"与"贵身爱身"同章并出，是道家身体观的著名张力：一面要破身执（无身则无患），一面以贵身为托天下的资格。丹道恰好继承了这个双重性——养其身而不执其身；"以练代医""惜身如宝"的偏执与"糟蹋身体求突破"的狂热，在此章两头落空（../04-修炼目的/01-祛病延年.md、../05-修炼方法/12-红线与就医指南.md）。

第十四章 赞玄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白话】看它看不见，叫做"夷"；听它听不到，叫做"希"；摸它摸不着，叫做"微"。这三者无法追问到底，所以浑然而为一。它上面不显明亮，下面也不显晦暗，绵绵不绝而无法命名，又复归于"无物"。这叫做没有形状的形状、没有实物的形象，这叫做"惚恍"。迎着它，看不见它的头；跟着它，看不见它的尾。把握（自）古（已然）之道，来驾驭当今的万有；能认识那远古的开端，这就叫道的纲纪。

【注】

  • 〔校〕帛书三名次序作"微、希、夷"（视之弗见名曰微……名曰夷），与通行互倒——名实搭配诸本有异，义不受损。"执古之道"，帛书作"执今之道，以御今之有"——古今一字之异，思想有别：通行本尊古（以古道御今有），帛书重今（就当下把握道）——学界于此争论甚多，两读并存；丹家功夫义上，"执今"反更切"当下觉察"之旨（姑录此一会通，不作定论）。
  • 〔义〕"惚恍"与二十一章"惚兮恍兮，其中有象"互为表里——入静深处"无状之状"的体验描述语，被丹家借为"先天境象"的标准词（../00-总览与导读/01-术语辞典.md恍惚条；体验层与教义层的分际见 ../05-修炼方法/10-效验与进阶.md）。

第十五章 显德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兮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客，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浑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白话】古时善于为道之士，精微玄妙而通达，深邃得难以认识。正因难以认识，只好勉强形容他：迟疑审慎啊，像冬天蹚过河川；警觉戒惧啊，像提防四邻的窥伺；端庄郑重啊，像做客人；松动消融啊，像将化的冰；敦厚啊，像未雕的素木；旷达啊，像空谷；浑朴啊，像浊水。谁能在浑浊中安静下来，让它慢慢澄清？谁能在安定中（让生机）慢慢启动、徐徐而生？持守此道的人不求盈满。正因不盈满，所以能守着旧的（敝），不急于成就新的。

【注】

  • 〔校〕"善为士者"，帛书作"善为道者"。"俨兮其若容"，帛书作"若客"——通行本"容"多校为"客"之讹，此从帛书径正。
  • 〔义〕"浊以静之徐清，安以久动之徐生"是全书最完整的静功节奏描述：先以静澄浊（入静），再于安中徐生（生机自动）——一澄一生，正是内丹"静极生动、一阳来复"节律的母句（../03-修炼原理/07-药物鼎炉火候.md；《金华宗旨》"静待天心一动"承此，本卷02篇第八章）。两个"徐"字是火候总诀：慢，不催。
  • 〔按〕七个比喻全是收敛态（涉川、畏邻、若客），无一豪迈相——古之修道者的气象是谨小慎微，不是仙风道骨的表演；防"高人做派"式的伪装，此章是一面镜子（../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

第十六章 归根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妄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白话】把虚推到极处，把静守到纯笃。万物一齐生长兴作，我以（虚静）观照它们的往复。万物纷纭众多，各自又回归其根。归根叫做"静"，静就是"复命"（回复生命的本然）。复命叫做"常"（恒常之律），知常叫做"明"；不知常而轻举妄动，必致凶咎。知常则能包容，包容则公，公则周遍（王），周遍则合天，合天则合道，合道则长久，终身不遭危殆。

【注】

  • 〔校〕帛书甲本作"至虚极也，守情表也"（整理者多读同"守静笃"之异写），乙本近通行——此章文字诸本大势无异。
  • 〔义〕入静总纲（专文第二节第1条）："致虚守静"四字是丹道一切入静功夫的总依据（../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通篇即此四字的展开）；"归根复命"被丹家读为返还先天、回归生命本根——"根"后世常指丹田，属坐实之读（如实标注）。"观复"二字并含功夫与认识论：静不是昏睡，是在静中看——与《阴符经》"观天之道"同一个"观"字（本卷01篇上篇第1条）。
  • 〔按〕"不知常，妄作凶"六字请练习者常诵：不明节律而蛮干（赶进度、加时长、导气搬运），经文直判一个"凶"字——安全立场的最古老出处（../05-修炼方法/01-安全须知详解.md）。

第十七章 淳风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白话】最好的（统治者），下面的人仅仅知道有他存在；次一等的，人们亲近而称誉他；再次的，人们畏惧他；最次的，人们轻侮他。（统治者）诚信不足，（民众）才有不信。（最好的统治者）悠然而不轻易发令。功成事就，百姓都说："我们本来就是这样的。"

【注】

  • 〔义〕政论章，丹家借读一义：身心自治同此四等——最高的调控是身心几乎感觉不到"有个管理者在"（自然），最糟的是身心与意志互相对抗（侮之）。"百姓皆谓我自然"移作功夫标准：调息调到呼吸不觉被调，才是善调（../05-修炼方法/05-调息详解.md"勿控之控"）。

第十八章 俗薄

大道废，有仁义；智慧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白话】大道废弛了，才有（对）仁义（的标榜）；智巧出现了，才有严重的诈伪；六亲不和了，才显出孝慈；国家昏乱了，才显出忠臣。

【注】

  • 〔校〕帛书章首有"故"字，与上章连读；"有仁义"作"安有仁义"——"安"字两读：训"于是"（于是有仁义，同通行义）或训"焉、哪里"（大道未废，哪里用得着标榜仁义？反问义）。一字之校牵动全章语气，学界并存——出土文献改变理解的又一著例。
  • 〔义〕此章义理与十九章连贯，见下章注。

第十九章 还淳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

【白话】断绝"圣"（的标榜）、抛弃智巧，民众获利百倍；断绝（标榜的）仁、抛弃（形式的）义，民众自会回复孝慈；断绝机巧、抛弃财利，盗贼自然绝迹。（不过）这三句作为文诰还不够，所以要让（人心）有所归属：外显本色，内抱素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

【注】

  • 〔校〕全书思想史意义最大的异文在此章。通行本"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帛书作"绝知弃辩""绝伪弃虑"，更早的郭店楚简作"绝智弃辩""绝伪弃诈"（文字依整理小异）——最古的两系文本里，老子既不"绝圣"，也不"绝仁弃义"；所绝者是智辩、诈伪。"绝圣弃仁"的激烈反儒面貌，很可能是战国后期至秦汉间传抄者改出来的（学界主流看法，仍有争论）。一处异文，改写了"老子反对仁义"这个流传两千年的印象——版本学之于思想史的分量，此为全书第一例证。"绝学无忧"四字，帛书缀于本章之末（通行本属二十章首）——归属两可，古有争议。
  • 〔义〕"见素抱朴，少私寡欲"八字，丹家奉为炼己筑基的德行总纲（../05-修炼方法/02-生活基础.md；真功真行之辨见 ../04-修炼目的/05-真功真行.md）——功夫的地基不在坐上，在日常的素朴寡欲。

第二十章 异俗

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白话】断绝（智巧之）学，便无忧扰。应诺与呵斥，相差多少？善与恶，又相差多远？人们所畏惧的，（我）也不能不有所畏惧。（可这风气）茫茫无边、没有尽头啊！众人熙熙攘攘，像去赴丰盛的宴席，像春日登台游观；唯独我淡泊宁静，无动于衷，像还不会笑的婴儿，飘飘然无所归依。众人都有富余，唯独我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愚人的心肠啊，混混沌沌！世人个个明亮精察，唯独我昏昏昧昧；世人事事分明，唯独我浑浑噩噩。静深啊像大海，飘逸啊无所系止。众人都有一套本事，唯独我冥顽而不合时宜。我就是要与人不同——我珍视的，是从"母亲"（道）那里进食。

【注】

  • 〔字〕"未孩"：孩通"咳"，婴儿笑——还不会笑的婴儿，纯然未分化之象。"贵食母"：以道为母而受哺——道家"母"系意象（一章"万物之母"、二十五章"天下母"、五十二章"既知其子复守其母"）的第一人称表达。
  • 〔义〕全书最抒情的一章，丹家读为逆俗而修的心理写照：昏昏闷闷不是迟钝，是收敛感官锋芒的内景（与十二章"为腹不为目"、五十六章"塞兑闭门"一贯）；"如婴儿之未孩"承十章"能婴儿乎"。练功者取其定心：走一条与消费型热闹相反的路，孤独感是正常成本——但经文的"独"是心态的独立，不是断绝人伦的离群（../06-补充警示与进阶/06-现代生活整合.md；警惕以"众人皆醉我独醒"自居的傲慢变体，../04-修炼目的/07-伪目的辨析.md）。

第二十一章 虚心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白话】大德的容态，只随着道走。道这个东西，惟恍惟惚（若有若无、不可捉摸）。惚啊恍啊，其中却有形象；恍啊惚啊，其中却有实物；幽深冥昧啊，其中却有"精"（精微的实质）。这精极其真实，其中有确凿的信验。从古到今，它的名从未消失，凭它可以观知万物的起始。我凭什么知道万物起始的情状？就凭这个（道）。

【注】

  • 〔校〕"自古及今"，帛书作"自今及古"——与十四章"执今之道"同一取向，帛书系统一贯重"今"。"其中有精"，帛书"精"作"请"（通假）。
  • 〔义〕"窈冥有精，其精甚真"是丹道药物论的第一出处：后世"先天一炁""真种子""真铅"的经典依据，全部向此回溯——《悟真篇》"恍惚之中寻有象，杳冥之内觅真精"即其改写（../01-典籍源流/15-悟真篇.md；药物之为取象见 ../03-修炼原理/07-药物鼎炉火候.md）。要害在次序：恍惚窈冥（深静）在先，象、物、精在后——静足了，"有"自己出来；反过来在练习中主动找象觅精，即是造作（《金华宗旨》"若见为光而有意著之，即落意识"同一判据，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第十章）。
  • 〔按〕"其中有信"的"信"（信验），是传统对"这不是幻想"的自我担保——现象学层面如实记录，本体论层面存而不论（本库通例）。

第二十二章 益谦

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白话】委曲反能保全，弯曲反能伸直，低洼反能盈满，敝旧反能生新，少取反有所得，多取反而迷惑。所以圣人抱守"一"，作为天下的范式。不自我表现，所以明；不自以为是，所以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恃，所以长久。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古人所说的"曲则全"，难道是空话吗！实实在在能保全而归复于道。

【注】

第二十三章 虚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白话】少发言说，合于自然。所以狂风刮不满一个早晨，暴雨下不满一整天。是谁在做这事？天地。天地（的暴烈）尚且不能持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求）道的与道相合，（修）德的与德相合，（自）失的与失相合。同于道的，道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乐于得到他；同于失的，失也乐于得到他。诚信不足，才有不信。

【注】

  • 〔义〕"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功夫节奏的反面教材：凡暴猛的（猛坐三小时、闭关式冲刺）必不能久，天地尚且如此。绵密可久胜过剧烈不继，《金华宗旨》抱卵之喻同义（本卷02篇第四章；../05-修炼方法/07-百日筑基课程详解.md"每日短坐胜过偶尔长坐"）。

第二十四章 苦恩

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白话】踮起脚尖的站不稳，跨大步的走不远。自我表现的不明，自以为是的不彰，自我夸耀的无功，自我矜恃的难长。这些从道的角度看，叫做剩饭赘瘤，人所厌恶，所以有道者不这样自处。

【注】

  • 〔校〕"跂者不立"，帛书作"炊（吹）者不立"——自吹者站不住：与下文四"自"连贯更紧，姑录之。
  • 〔义〕"跂者不立"四字是拔苗助长的最简像：踮脚求高，反失其立——一切"加码求快"的练习心态，此四字照尽（../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勿助原则）。

第二十五章 象元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白话】有一个浑然一体的东西，先于天地而存在。无声啊无形啊，独立长存而不改易，周行不息而不疲怠，可以作天下（万物）的母亲。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起个表字叫"道"，再勉强起个名叫"大"。大，则逝去（无所不往）；逝，则辽远；远，则返回。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人之极）也大。宇宙之中有四大，王居其一。人取法地，地取法天，天取法道，道取法它自己的样子（自然）。

【注】

  • 〔校〕"可以为天下母"，帛书作"天地母"；"周行而不殆"句帛书无；"域中有四大"，帛书作"国中有四大"。"道法自然"四字诸本全同。
  • 〔字〕"自然"：自己如此、本来如此——不是"大自然"（自然界）：道没有再上一层的取法对象，只是如其所是。这一词义辨析是读全书的关键（"自然"全书凡五见，皆此义）。
  • 〔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丹道"人身小天地"同构论与"效法天道"功夫论的总纲领（../03-修炼原理/01-道气宇宙论.md）；《阴符经》"观天之道，执天之行"是它的执行版（本卷 01-阴符经白话译注.md上篇第1条）。"远曰反"三字又是"逆返"之思的伏笔（四十章"反者道之动"详之）。

第二十六章 重德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

【白话】重是轻的根本，静是躁的主宰。所以圣人终日行路，不离开辎重（车辆）。虽有华美的宫观，却安居超然。为什么身为万乘大国之主，还拿自身在天下面前轻举妄动？轻率就失去根本，躁动就失去主宰。

【注】

第二十七章 巧用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白话】善于行走的，不留辙迹；善于言谈的，没有瑕疵；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善于关闭的，不用门闩而无人能开；善于捆缚的，不用绳索而无人能解。所以圣人常善于救人，因而没有被抛弃的人；常善于救物，因而没有被抛弃的物——这叫"袭明"（内藏的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人的老师，不善人是善人的借镜（资）。不尊重自己的老师，不爱惜自己的借镜，虽自以为智，其实大迷——这是精要玄妙之处。

【注】

  • 〔义〕"善行无辙迹"系列：至高的技艺不露操作痕——功夫义上即"不用之用"（《金华宗旨》"微微照听"，本卷02篇第四章）。"不善人者善人之资"：偏差案例是学习材料——本库大量引用出偏教训，体例依据在此（../05-修炼方法/11-问题对治大全.md）。

第二十八章 反朴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白话】深知什么是雄强，却安守雌柔，甘作天下的溪涧。作天下的溪涧，常德就不离失，复归于婴儿（的纯和）。深知什么是明亮，却安守暗昧，甘作天下的范式。作天下的范式，常德就不差失，复归于无极（的本初）。深知什么是荣耀，却安守卑辱，甘作天下的川谷。作天下的川谷，常德才充足，复归于朴（未雕的素木）。朴散开来就成了（各种）器物，圣人用它（朴），则为百官之长——所以最大的制作不割裂（本真）。

【注】

  • 〔校〕帛书章序作"知白守辱（谷）"在前、"知白守黑"在后，且文句与通行互有出入——早有学者疑"守黑"一节为后人增益（一说姑录之）；三段格局诸本终同归于"婴儿—无极—朴"三个复归。
  • 〔义〕返先天的总意象章（专文第二节第10条）：复归婴儿（先天之和）、复归无极（未判之初）、复归于朴（未雕之真）——陈抟《无极图》之名即取"复归于无极"（../01-典籍源流/16-陈抟与无极图.md），逆修图式的意象母体（../03-修炼原理/02-顺逆之辨.md、../03-修炼原理/04-先天与后天.md）。"知雄守雌"：知而后守，不是不知——守柔是有力量者的选择，非无能者的无奈；丹家"知而守雌"与"沉溺退缩"的分界在此。

第二十九章 无为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呴或吹，或强或羸，或载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白话】想要夺取天下而有所作为的，我看他达不到目的。天下是神圣之器，不可以（强力）作为。强为者必败，强执者必失。万物（本性各异）：有的前行、有的跟随，有的性缓、有的性急，有的强健、有的羸弱，有的安稳、有的危坠。所以圣人去掉极端、去掉奢泰、去掉过度。

【注】

  • 〔义〕"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六十四章重出）移于身心即是：身体是"神器"，强为强执（狠命练、死把持）必败之失之。"去甚去奢去泰"六字可作练习总量的三条红线：不过度、不贪多、不求满（../05-修炼方法/01-安全须知详解.md）。

第三十章 俭武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白话】用道辅佐君主的人，不靠兵力逞强于天下——用兵这种事惯会反弹：军队驻过的地方，荆棘丛生；大战之后，必有荒年。善（用兵）者达到目的就罢手，不敢借此逞强。达到目的而不矜恃，达到目的而不夸耀，达到目的而不骄横，达到目的而出于不得已，达到目的而不逞强。事物壮盛（到头）就走向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很快就完。

【注】

第三十一章 偃武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白话】兵器（一说：精良的兵器），是不祥之器，人所厌恶，所以有道者不倚仗它。君子平居以左为贵，用兵时以右为贵（左阳右阴，右主凶丧）。兵器是不祥之器，不是君子之器，不得已才使用，以恬淡（不动嗜杀之心）为上。胜了也不赞美；赞美胜利的，就是以杀人为乐。以杀人为乐的，就不可能得志于天下了。吉事以左为上，凶事以右为上。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这是说（用兵）要按丧礼来对待。杀人众多，要以哀痛之心悲悼；打了胜仗，要用丧礼来处置。

【注】

  • 〔校〕"夫佳兵者"，帛书作"夫兵者"——"佳"字旧多疑衍（王念孙说"佳"当作"隹（唯）"），帛书证成之。
  • 〔义〕军事章，从简。"恬淡为上"四字被丹家单摘为心法（恬淡虚无一系语汇，与《黄帝内经》"恬惔虚无，真气从之"互文——../07-仙学专卷/07-仙学与医学.md）。

第三十二章 圣德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白话】道永远无名。朴（素木）虽然微小，天下没有谁能臣服它。侯王若能持守它，万物将自动宾服。天地相合，降下甘露，没有谁命令它，自然均匀。开始制作（建立制度）就有了名分；名分既已有了，就要知道适可而止——知止，才可以不危殆。道之在天下，就像川谷（之水）归于江海。

【注】

  • 〔义〕"知止不殆"（四十四章重出）——丹家读为火候之戒：每一步功夫都有"止"点，不知止则生弊（沐浴、温养诸说的义理内核即"知止"——../03-修炼原理/07-药物鼎炉火候.md）。

第三十三章 辩德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白话】了解别人是智，了解自己才是明。战胜别人是有力，战胜自己才是强。知道满足就是富，力行不辍才算有志。不离失根基的，才能长久；死而不消亡的（其道长存），才是真寿。

【注】

  • 〔校〕"死而不亡"，帛书作"死不忘者，寿也"——不亡（其道不灭）与不忘（被人铭记）两读，義各成趣，此从通行。
  • 〔义〕丹家把此章读成内向功夫的纲领：明（自知）先于智（知人），强（自胜）先于力（胜人）——修炼是对自己的认识与治理，不是对他人的优越（../04-修炼目的/06-现代人的目的设定.md）。"死而不亡者寿"给"长生久视"立了一个非肉体的解读维度——寿的终极形态是道之不灭，不是躯体之不死（../04-修炼目的/02-长生久视.md两层拆分的经典依据）。

第三十四章 任成

大道泛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

【白话】大道广泛流行啊，无所不在（可左可右）。万物依恃它而生，它不推辞；功成了，不据为己有；衣养万物，而不自居为主宰。常无欲求，可以称它为"小"；万物归附而它不自居主宰，可以称它为"大"。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反而能成其大。

【注】

  • 〔义〕与二章"功成弗居"、五十一章"长而不宰"同一"玄德"谱系，从简。

第三十五章 仁德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白话】持守大象（无形之道），天下都来归往。归往而不相伤害，于是安宁、平和、通泰。音乐与美食，能让过客停步；道说出口来，却淡得没有味道——看它，不够看的；听它，不够听的；用它，却用不尽。

【注】

  • 〔义〕"淡乎其无味"——丹家"法味"之辨的源头：真法门平淡（呼吸、放松、觉照），伪法门刺激（光影、震动、快感）；以"有没有味道"选功法，恰好选反（../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平淡是真"判据的经典出处）。"用之不足既"：平淡者恰恰用不尽。

第三十六章 微明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白话】将要收敛它，必先（任其）张扬；将要削弱它，必先（任其）逞强；将要废弃它，必先（任其）兴起；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这叫"微明"（隐微的明察）。柔弱胜过刚强。鱼不可脱离深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炫示于人。

【注】

  • 〔义〕历来被读作权谋章，实则言物势自然：张极自歙、强极自弱——观其势而不逆施（与《阴符经》盗机论同读，本卷01篇）。丹家单摘"鱼不可脱于渊"为喻：神如鱼、气如渊，神不离气、气以养神（丹家读法；../03-修炼原理/10-形神相依.md）；"利器不示人"则被引为"功夫不炫耀"的箴言——皆借读，如实标注。

第三十七章 为政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白话】道永远无为，而没有什么不是它所为。侯王若能持守它，万物将自行化育。化育之中（若有）贪欲发作，我就用那"无名之朴"来镇定它。（归于）无名之朴，也就将无欲。不起欲而归于静，天下将自然安定。

【注】

  • 〔校〕"道常无为而无不为"，帛书作"道恒无名"——通行本此句千古传诵，帛书竟无"无为而无不为"字样（该义帛书系统见于四十八章"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或谓通行本涉四十八章而增改（学界有争议，两存之）。此为帛书校勘动摇名句的又一例——名句的流行度与文本的原始性是两回事。
  • 〔义〕道经收束章："自化—欲作—镇之以朴—归静自定"，正是一坐之中的完整心理循环：静中生机自化，杂念欲作，不压不随、只以素朴之意轻轻一镇，复归于静（../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念起即觉"的全程模型）。丹家读"镇之以无名之朴"为真意之用——不出声的那一觉（丹家读法）。

下篇 · 德经（第三十八至八十一章）

第三十八章 论德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白话】上德之人不（自居其）德，所以有德；下德之人（时时）不肯失德，所以（反而）无德。上德无为，而且无心去为；下德有为，而且有心去为。上仁有所为，而无心去为；上义有所为，而有心去为。上礼有所为，却没有人响应，就伸出胳膊强拉人来（就范）。所以失了道而后（讲）德，失了德而后（讲）仁，失了仁而后（讲）义，失了义而后（讲）礼。礼这个东西，是忠信的浇薄、祸乱的开端。（自恃的）先见，是道的浮华、愚昧的开始。所以大丈夫立身于厚重，不居于浇薄；立身于朴实，不居于浮华。故而去彼取此。

【注】

  • 〔校〕帛书无"下德为之而有以为"句——德仁义礼的递降序列更紧凑；德经在帛书中位居全书之首（"德道经"），此章即帛书首章。
  • 〔义〕"上德不德"的功夫读法：真有功夫的不觉得自己"在修行"——一觉得自己有德、有功、有境界，即落"下德"；与《金华宗旨》"性光识光"之辨同构（一转念即识）——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第十章。

第三十九章 法本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正。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白话】自古得"一"的：天得一而清明，地得一而安宁，神得一而灵妙，谷得一而盈满，万物得一而生长，侯王得一而为天下之正。推究起来：天若无以保持清明，恐怕要崩裂；地若无以保持安宁，恐怕要塌陷；神若无以保持灵妙，恐怕要止歇；谷若无以保持盈满，恐怕要枯竭；万物若无以生长，恐怕要灭绝；侯王若无以保持高贵，恐怕要颠仆。所以贵以贱为根本，高以下为基础。因此侯王自称"孤""寡""不谷"——这不正是以贱为本吗？不是吗？所以，追求数尽荣誉反而没有荣誉。不愿（自炫）如美玉的晶莹，宁可（自处）如顽石的粗砺。

【注】

  • 〔义〕"得一"系列是守一传统的第二大出处（与十章"抱一"、二十二章"抱一为天下式"合流）——《太平经》守一之法的经文谱系即此（../01-典籍源流/06-太平经与守一.md）。"神得一以灵"之"神"是天地系列中的一员（与天地谷并列），非人格神——如实标注。

第四十章 去用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白话】返回，是道的运动；柔弱，是道的作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注】

  • 〔义〕全书最短的一章，却是逆修合法性的最高依据（专文第二节第7条）：道自身的运动方式就是"反"（返回本根）——所以逆修不是违背自然，恰是效法道体的回返运动，"逆则成仙"由功法口号升格为合于道体的必然（../03-修炼原理/02-顺逆之辨.md以此章为枢纽；与二十五章"远曰反"、十六章"归根复命"合为逆返三章）。"弱者道之用"：逆修的操作风格只能是柔的——以"弱"逆返，不是以"强"逆行；一切猛烈逆炼（强闭强导）在第二句就出局了。

第四十一章 同异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纇。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惟道，善贷且成。

【白话】上士听了道，勤勉地实行；中士听了道，将信将疑、若有若无；下士听了道，放声大笑——不被（这种人）笑，就不足以成其为道。所以古谚有言：明亮的道好像昏暗，前进的道好像后退，平坦的道好像崎岖。崇高的德好像低谷，最洁白的好像蒙垢，广大的德好像不足，刚健的德好像怠惰，质朴纯真好像混浊。最大的方正没有棱角，最大的器物（久久）方成，最大的音声听来无声，最大的形象看去无形。道幽隐而无名。而唯有道，善于施与而且善于成全。

【注】

  • 〔校〕"大器晚成"，帛书乙本作"大器免成"——免成：不待造作而成（无成之成），与"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的否定句式一律（晚成是时间义，免成是超越义）；从句式看"免成"更古更胜，学界多从之（郭店简作"大器曼成"，曼亦通免／晚，两读之争仍存）。千古成语"大器晚成"很可能是一处形近之讹——本篇仍以通行文字入正文，特出此校，读者两存之。
  • 〔义〕"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功夫进境的自我感觉常常是"退步"（初学觉得念少，练久反觉念多——实为觉察变细），此章预先打了预防针（../05-修炼方法/10-效验与进阶.md"进步的错觉与退步的错觉"）。"下士大笑"三句请勿反用——它解释被笑，不授权以"被笑"自证为道（凡以"你们不懂"自饰的传授，正是借此章行防疫豁免——../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

第四十二章 道化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惟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白话】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背负着阴、怀抱着阳，两气交冲而成"和"。人所厌恶的，就是"孤""寡""不谷"，而王公却拿来自称。所以事物有时减损它反而增益，有时增益它反而减损。别人教的，我也这样教：强横的人不得好死——我将把这句当作施教的根本。

【注】

  • 〔校〕"冲气以为和"，帛书作"中气以为和"——冲（涌摇交激）与中（居中调和）两读，义正相成。
  • 〔义〕丹道宇宙论与逆修的正向参照系（专文第二节第6条）：顺向"道→一→二→三→万物"既立，逆向"万物→三→二→一→道"即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还虚的回程——张伯端《悟真篇》"道自虚无生一炁"四句即此章的丹诀改写（../01-典籍源流/15-悟真篇.md；../03-修炼原理/01-道气宇宙论.md、../03-修炼原理/02-顺逆之辨.md）。"负阴抱阳，冲气以为和"十字是丹道阴阳观与"冲和"标准的总出处（药物以和为度，不以壮为功——五十五章详）。
  • 〔按〕"强梁者不得其死"缀于宇宙论之后并非突兀：生成以"和"为机，强梁正是失和之极——义理与三十章"物壮则老"一贯。

第四十三章 徧用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白话】天下最柔的东西，驰骋（穿行）于天下最坚硬的东西之中；"无有"（无形之物）能进入没有缝隙的地方。我因此知道无为的益处。不言的教化、无为的益处，天下很少有能赶得上的。

【注】

  • 〔义〕"至柔驰骋至坚"丹家借为气机之喻（气至柔而能通至坚之处）——借读，如实标注；其可靠的通义仍是方法论：柔的方法（放松、不用力）能到达强力到不了的深度（../05-修炼方法/04-调身详解.md松而不懈原则）。

第四十四章 立戒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白话】名声与身体，哪个更亲？身体与财货，哪个更重？得到（名利）与失去（生命），哪个更有害？过分贪爱必有大耗费，过多囤积必有大损失。知足就不受辱，知止就不遇险，这样才可以长久。

【注】

  • 〔义〕养生第一义不是功法，是价值排序：身先于名货——排序错了，练什么功都是在给耗散加速（../05-修炼方法/02-生活基础.md把作息置于技术之先，即此章之义）。"知止不殆"重出（三十二章），火候与总量的双重戒条。

第四十五章 洪德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白话】最大的成就好像有缺欠，它的作用不会败坏；最大的充盈好像空虚，它的作用不会穷尽。最直的好像弯曲，最巧的好像笨拙，最善辩的好像口讷。躁动可以胜寒（活动生热），安静可以胜热（心静自凉）——而清静，才是天下的正道。

【注】

  • 〔校〕"大辩若讷"，帛书作"大赢如绌"（最大的盈余好像不足）——与上文盈冲之义相续，两系并传。
  • 〔义〕"清静为天下正"——"清静"二字在此被标举为总纲，后世《清静经》全经即此二字的展开（../03-修炼原理/09-清静与回光.md；《清静经》为本卷拟续译书目）。"躁胜寒，静胜热"给动静功各留一席：动以御寒滞，静以化烦热——但归宿是清静（../05-修炼方法/09-辅助功法详解.md动功定位为辅，依据在此句的次序）。

第四十六章 俭欲

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白话】天下有道，战马退还去耕田；天下无道，怀驹的母马也要在战场边产驹。罪过没有比纵可欲更大的，灾祸没有比不知足更大的，过咎没有比贪求获得更大的。所以，知足的那种满足，才是永远的满足。

【注】

第四十七章 鉴远

不出户，知天下；不窥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白话】不出门户，能知天下；不望窗外，能见天道。走出去越远，知道的反而越少。所以圣人不必远行而能知，不必亲见而能明，不必强为而能成。

【注】

  • 〔义〕内求路线的总纲：向外的获取有边际递减（出弥远知弥少），向内的观照直达根本——丹道"人身一小天地，何必外求"的认识论依据（../03-修炼原理/01-道气宇宙论.md；《阴符经》"宇宙在乎手"同构，本卷01篇）。
  • 〔按〕此章说的是"道"的认识不假外求，不是教人闭目塞听、拒绝经验知识——把它读成反智与闭关自守，是常见的滥用；本库恰以"引文可追溯、证据要分级"为纪律，内求与实证两不偏废（../06-补充警示与进阶/04-科学证据分级详解.md）。

第四十八章 忘知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白话】求学，一天天增加（知识技能）；为道，一天天减损（造作欲念）。减损再减损，直到无为。无为，而没有什么不成。取天下要靠"无事"（不折腾）；等到多事（政令繁兴），就不配取天下了。

【注】

  • 〔校〕"为道日损"，帛书作"闻道者日损"。
  • 〔义〕功夫减法的总纲："为道日损"四字判定了修炼的方向是减不是加——减紧张、减造作、减期待、减法门，而不是累积功力、堆叠技术。本库课程把"放松"置于一切技术之前、《金华宗旨》凡"秘要"皆减法（本卷02篇译后记）、黄元吉"损之又损为丹法第一义"（大意，../01-典籍源流/23-黄元吉乐育堂语录.md）——两千年功夫史反复回到这四个字。"为学／为道"两轨并行不悖：知识上尽管日益（读书明理），功夫上必须日损——以"日益"的方式练功（贪法门、集术语），是方向性错误（../06-补充警示与进阶/03-阅读次第与书单详解.md）。

第四十九章 任德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百姓皆注其耳目，圣人皆孩之。

【白话】圣人没有固定不变的成心，以百姓之心为心。善良的我善待他，不善良的我也善待他——德性归于善。诚信的我信任他，不诚信的我也信任他——德性归于信。圣人在天下，收敛（自己的成见），为天下浑朴其心。百姓都注目侧耳（各用聪明），圣人把他们都当作婴孩（一样包容）。

【注】

  • 〔义〕政论章，从简。"无常心"可借为观心的注脚：不带预设地对待每一坐的身心状态（今天的乱不判为退步，昨天的静不立为标准）——"以百姓心为心"即如实随顺当下（借读）。

第五十章 贵生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白话】（人）出世为生，入地为死。属于长寿一类的占十分之三，属于夭亡一类的占十分之三；本可活着，却自己往死地上走的，也占十分之三。什么缘故？因为奉养生命太过丰厚（生生之厚）。听说善于摄养生命的人，陆上行走不遇犀牛猛虎，进入军阵不被兵甲所伤：犀牛用不上它的角，猛虎用不上它的爪，兵器用不上它的刃。什么缘故？因为他没有（自蹈的）死地。

【注】

第五十一章 养德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白话】道生成万物，德蓄养万物，物质赋予形体，情势使之成就。所以万物没有不尊道而贵德的。道之所以尊，德之所以贵，就在于它不发号施令而永远顺任自然。所以道生它，德养它：使它成长发育，使它成熟结实，使它得到养护。生而不占有，为而不自恃，长养而不宰制——这就叫玄德。

【注】

  • 〔字〕"亭之毒之"：旧注多训"成之熟之"（亭、毒为成熟义之古语），帛书作"遂之"——义同。
  • 〔义〕"莫之命而常自然"——道对万物的方式是不干预的养育；丹家移于身心：真意对气机的方式也当如此——养而不宰，是"文火温养"的义理原型（../03-修炼原理/07-药物鼎炉火候.md）。

第五十二章 归元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白话】天下有一个开端，可以看作天下（万物）的母亲。既得知这位母亲，就能认识她的孩子（万物）；既认识了孩子，又回头守住母亲——终身不遭危殆。塞住（欲望的）孔窍，关上（外驰的）门户，终身不致困竭；打开孔窍，添助外务，终身不可救药。能察见微小叫做"明"，能持守柔弱叫做"强"。用其光，复归其明——不给自身留下祸殃，这就是"习常"（承袭常道）。

【注】

  • 〔校〕"是为习常"，帛书作"袭常"——习、袭通，承袭义。
  • 〔义〕回光一法的母句在此："用其光，复归其明"——光是明之用（外照），明是光之体（内明）；用出去的光要收回来归于体，即觉知的向外功能须回归觉性本身。《太乙金华宗旨》全书是这八个字的展开（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第三章正引；../03-修炼原理/09-清静与回光.md第一节立此为经典依据链之首）。"塞兑闭门"：收摄感官的总口诀，《参同契》"耳目口三宝，闭塞勿发通"承之（../01-典籍源流/05-周易参同契.md），与《阴符经》"绝利一源"同调（本卷01篇下篇第1条）。"复守其母"：得用而返体、知末而守本——全章从宇宙论（母子）到功夫（塞兑、用光）一气贯注，是丹家引用密度最高的章目之一。
  • 〔按〕"塞兑闭门"是静功时段的收摄，不是生活方式的封闭——下句"济其事终身不救"戒的是纵欲逐物，不是禁绝人事；配二十章注同读。

第五十三章 益证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白话】假使我确然有知，行走在大道上，唯一怕的是走上邪径。大道很平坦，人们却偏爱小路。朝廷（宫室）修得很整洁，农田却荒芜，仓库却空虚；（当权者）穿着文彩、佩着利剑、餍足酒食、财货有余——这叫强盗头子。不是道啊!

【注】

  • 〔义〕"大道甚夷，而民好径"移作学风箴言最切：正路平实（作息、静坐、读书）而人嫌其淡，偏爱秘诀捷径——选功法先自问是否又在"好径"（../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平淡是真"）。

第五十四章 修观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余；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白话】善于建树的不可拔除，善于抱持的不会脱落，子孙（守此道）祭祀不绝。用它修身，德就真实；用它修家，德就有余；用它修乡，德就增长；用它修国，德就丰厚；用它修天下，德就普遍。所以，以身观照身，以家观照家，以乡观照乡，以国观照国，以天下观照天下。我凭什么知道天下是这样？就凭这个。

【注】

  • 〔义〕"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身"为一切层级之根，丹家"欲修仙道先修人道"的经文依据之一（../04-修炼目的/05-真功真行.md）。"以身观身"四字被丹家读为内观口诀：以身体自己观照身体，不带外来的框架与期待——如实观察的最简表述（丹家读法；../05-修炼方法/06-调心详解.md）。

第五十五章 玄符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白话】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毒虫不螫他，猛兽不抓他，鸷鸟不搏击他。他骨弱筋柔，小拳头却握得很牢；还不知道男女交合之事，小生殖器却自然勃起——这是精的纯至；终日啼哭，嗓子却不沙哑——这是和的纯至。知和叫做"常"，知常叫做"明"；（人为地）增益生命叫做"祥"（不祥之兆），以心驱使气叫做"强"（逞强）。事物壮盛（到头）就衰老，这叫不合于道——不合于道，很快就完。

【注】

  • 〔校〕帛书作"和曰常，知和曰明"，句式小异；"毒虫不螫"三句帛书作"蜂虿虺蛇弗螫，攫鸟猛兽弗搏"。"祥"：此处取妖祥之"祥"（凶兆义），旧注多同。
  • 〔义〕丹道身体观的核心章。"精之至、和之至"：赤子是先天精和的活标本——丹家"返先天"的生理意象全出于此（../03-修炼原理/04-先天与后天.md；专气致柔"能婴儿乎"的答案篇）。"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十个字，是丹经里反对人为导引的最高判词：刻意增益生命是凶兆（呼应五十章"生生之厚"），以心意驱迫气机是逞强——强则壮、壮则老、老则早已。本库"不以意强行导引气走任督"的总禁忌（../00-总览与导读/README.md），最古的经文依据就是这一句（../03-修炼原理/08-周天模型.md、../05-修炼方法/01-安全须知详解.md）。《金华宗旨》"周天非以气作主"、黄元吉"气足自动、勿以意导"，两千年后仍是这十个字的注脚。
  • 〔按〕"毒虫不螫猛兽不据"义同五十章兕虎之喻：极言其和，非功能承诺——不再重辨。

第五十六章 玄德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白话】知（道）的不（多）言，（多）言的不知（道）。塞住孔窍，关上门户；挫去锋锐，解开纷结；调和光芒，混同尘俗——这叫"玄同"（玄妙的齐同）。（到了玄同之境，）没法（刻意）亲近他，也没法疏远他；没法使他得利，也没法使他受害；没法使他尊贵，也没法使他卑贱。所以为天下所贵。

【注】

  • 〔义〕"塞兑闭门"重出（五十二章），"挫锐解纷、和光同尘"重出（四章）——两组口诀在此合并为"玄同"：内则收摄（塞闭），外则不立异（和同）；一个内外兼举的功夫总像。"不可得而亲疏利害贵贱"：定力的社会面——八风不动的道家版（借喻）。
  • 〔按〕"知者不言"常被用作"不接受提问"的挡箭牌——经文戒的是多言耗神与言胜于行，不是拒绝说明与检验；凡以"天机不可泄"回避一切追问的传授，参 ../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

第五十七章 淳风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白话】以正道治国，以奇变用兵，以"无事"取天下。我凭什么知道该这样？凭这些：天下忌讳越多，民众越贫困；民间利器越多，国家越昏乱；人们技巧越多，奇巧之物越滋生；法令越森严，盗贼反而越多。所以圣人说：我无为，民众自然化育；我好静，民众自然端正；我无事，民众自然富足；我无欲，民众自然淳朴。

【注】

  • 〔义〕"我无为而民自化"四句，丹家移于身心自治：意念无为，气机自化；心君好静，百体自正——治身如治国的总图式（河上公注传统即双轨解老，专文第三节）。管制越繁（忌讳、法令）身心越乱，对治之道是减管制而不是加规条——与四十八章"日损"一贯。

第五十八章 顺化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白话】政治宽厚（不苛察），民众就淳朴；政治苛细明察，民众就狡狯浇薄。祸啊，福就倚在它旁边；福啊，祸就伏在它里面。谁知道极限在哪里？它没有定准。正忽而转为奇，善忽而转为妖。人的迷惑，由来已久了。所以圣人方正而不割人，锐利而不伤人，直率而不放肆，光亮而不刺眼。

【注】

  • 〔义〕"祸福倚伏"与《阴符经》"恩生于害，害生于恩"同一对转律（本卷01篇下篇第6条）。"光而不耀"四字可作"和光同尘"的注脚，也是功夫气象的检验：真有受用的人不刺眼（../04-修炼目的/05-真功真行.md）。

第五十九章 守道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谓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白话】治理人事、奉事天道，没有比"啬"（爱惜、节用）更重要的。唯有啬，才叫早作准备（早服）；早作准备，就是不断积德；不断积德，就无所不胜；无所不胜，就没人知道他的极限；没人知道极限，才可以担当邦国；有了立国的根本（母），才可以长久。这就叫根扎得深、柢立得固——长生久视之道。

【注】

  • 〔字〕"啬"：本义收谷入仓，引申为爱惜节用——不是吝啬于人，是节用其精神。"柢"：树的直根。
  • 〔义〕"长生久视"的语源章（专文第二节第5条）：丹道延年诉求的经典表述由此立（"久视"即久活而耳目不衰；两层拆分——健康延寿可期、肉体不死不可期——见 ../04-修炼目的/02-长生久视.md）。"啬"字是"宝精爱气"思想的第一源头（../03-修炼原理/03-精气神三宝.md）：长生的算法不是获取灵药，是减少支出——又归到减法（四十八章）。全章的推理链（啬→早服→积德→有母→长久）以德为中介：延年从来不是纯技术问题（../04-修炼目的/05-真功真行.md）。

第六十章 居位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白话】治理大国，像煎小鱼一样（不可频频翻动）。以道临天下，鬼怪也不显灵。不是鬼怪不显灵，是它的灵不伤人；不但它的灵不伤人，圣人也不伤人。两不相伤，所以德性交汇归于（民）。

【注】

第六十一章 谦德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白话】大国要像居于江河的下游，是天下交汇之地，是天下的"牝"（雌柔）。牝常以安静胜过牡（雄强），因为它安静而甘居下位。所以大国对小国谦下，就取得小国（的信服）；小国对大国谦下，就见容于大国。所以，有的以谦下而取得，有的以谦下而见容。大国不过想兼蓄小国，小国不过想事奉大国——两者各得所欲，（则）大的一方尤其应当谦下。

【注】

  • 〔义〕外交章，从简。"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静胜之理的又一表述，与二十六章"静为躁君"、四十五章"静胜热"合为主静三句（../03-修炼原理/09-清静与回光.md）。

第六十二章 为道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求以得，有罪以免耶？故为天下贵。

【白话】道是万物的庇荫，善人的珍宝，不善之人也靠它保全。美好的言辞可以博取尊重，可贵的行为可以见重于人——（连）人的不善，（道）又何尝抛弃过？所以立天子、设三公，纵然有拱抱的大璧在先、驷马随后的献礼，还不如安坐而进献这个道。古人为什么贵重这个道？不正是说：求即可得、有罪可免吗？所以为天下所贵。

【注】

  • 〔义〕"不善人之所保"——道不设门槛、不弃一人（与二十七章"无弃人"呼应），从简。

第六十三章 恩始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白话】以无为的方式去为，以无事的方式做事，以无味为滋味。大生于小，多起于少；用德来回报怨。谋划难事，从它还容易时下手；做大事，从它还细小时做起。天下的难事必从容易处做起，天下的大事必从细微处做起。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在）做大事，反而能成其大。轻易许诺必定少信用，把事情看得太容易必定遭遇更多困难。所以圣人（凡事）总当作难事对待，最终反而没有难事。

【注】

  • 〔义〕"为大于其细"的功课读法：所谓"大功夫"就是每天十五分钟的细功夫做到底；"轻诺寡信"移于自我承诺同样成立——起手就立宏愿（每天两小时）者多半速溃，小量起步者反而可久（../05-修炼方法/07-百日筑基课程详解.md剂量哲学）。

第六十四章 守微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白话】（局面）安稳时容易把持，（变故）未露苗头时容易图谋；（事物）脆弱时容易消解，微小时容易散除。要在事情未发生时就处理，在祸乱未成形时就治理。合抱的大树，生于毫末的萌芽；九层的高台，起于一筐筐累积的土；千里的远行，始于脚下第一步。强为者必败，强执者必失。所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人们做事，常在将要成功时失败——慎终如始，就不会败事。所以圣人以"不欲"为欲，不珍贵难得之货；以"不学"为学，回复众人所过之处（补上众人跳过的根本）——用以辅助万物的自然，而不敢强为。

【注】

  • 〔义〕"治于未乱"是"治未病"思想的老家（../07-仙学专卷/07-仙学与医学.md孙思邈一系的经典依据）；"毫末—累土—足下"三喻是渐进主义的千古标牌：功夫没有跳级，百日筑基就是"累土"（../05-修炼方法/07-百日筑基课程详解.md）。"几成而败之"：将成时最易翻车——效验初现时的兴奋与加码，正是"几成而败"的现代注脚（../05-修炼方法/10-效验与进阶.md）。末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给"无为"下了最准的定义：辅——不是不做，是只做辅助位，主语永远是自然。
  • 〔按〕"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众人之"过"（跳过处）恰是根基——呼吸、坐姿、作息这些"太基础"的东西；高玄理论人人爱学，基础人人跳过，此句两千年前就看破了。

第六十五章 淳德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楷式。常知楷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白话】古时善于行道的人，不是使民众精明巧诈，而是使民众淳朴（愚）。民众难治，是因为智巧太多。所以用智巧治国，是国家的祸害；不用智巧治国，是国家的福气。知道这两条，也就是（治理的）法式。常记这法式，就叫玄德。玄德深啊远啊，与万物一同返回（本真），然后达到大顺。

【注】

  • 〔字〕"愚之"之"愚"：淳朴无伪（二十章"我愚人之心也哉"同字自况），非愚昧无知——放在"绝伪弃诈"（十九章古本）的脉络里读方不冤枉古人；政治哲学的评骘存而不论（三章注同）。
  • 〔义〕"与物反矣"——玄德与万物一起"反"（返）：又一处逆返用词（四十章"反者道之动"谱系）。

第六十六章 后己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圣人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白话】江海所以能作百川之王，因为它善于处在低下之位，所以能为百川之王。因此圣人要居民众之上，必先在言辞上对民众谦下；要居民众之先，必先把自身放在民众之后。所以圣人居上位而民众不觉沉重，居前列而民众不觉妨害，因此天下乐于推戴而不厌弃。因为他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

【注】

  • 〔义〕"善下"之德，与八章"处众人之所恶"、六十一章"以静为下"同谱，从简。

第六十七章 三宝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白话】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大，大得不像任何具体东西。正因为大，所以不像；若像个什么，它早就渺小了。我有三件宝物，持守而珍藏：第一是慈，第二是俭，第三是不敢居于天下人之先。慈，所以能勇（爱之深故能护之勇）；俭，所以能广（蓄之厚故能用之广）；不敢为天下先，所以能成为万物之长。如今舍弃慈而求勇，舍弃俭而求广，舍弃居后而争先——死路一条！慈，用于攻战则胜，用于守御则固。天要救助谁，就用慈来护卫他。

【注】

第六十八章 配天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白话】善作将帅的不逞勇武，善于作战的不动怒气，善于胜敌的不正面纠缠，善于用人的甘居人下。这叫不争之德，这叫善用人力，这叫配合天道——是自古以来的最高准则。

【注】

第六十九章 玄用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白话】用兵的人有话：我不敢做主动挑起的一方而宁做应对的一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可后退一尺。这叫：要行进却像没有行列，要奋臂却像没有臂膀，要面敌却像没有敌人，要执兵却像没有兵器。祸患没有比轻敌更大的，轻敌几乎丧掉我的三宝。所以两军相当时，悲悯的一方获胜。

【注】

  • 〔义〕军事章，从简。"为客不为主"与功夫的"应而不将"相通（境来则应，不主动生事——借读）。

第七十章 知难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白话】我的话很容易懂，很容易做；天下却没人能懂，没人肯做。言论有宗旨，行事有根据。正因为（人们）不了解这个，所以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稀少，效法我的人难得（则我者贵）。所以圣人外披粗布短褐，怀里揣着美玉。

【注】

  • 〔义〕"甚易知，甚易行"是实情不是反话：道的功夫（放松、守静、知足）确实简单——难在肯信这么简单、肯日日去做（../05-修炼方法/README.md：功课平实到令人失望，正是此章的处境）。"被褐怀玉"：真价值不挂在外表——与十五章"若客""若浊"、五十八章"光而不耀"合为一组气象。

第七十一章 知病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白话】知道自己（有所）不知，最高明；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正因为把毛病当毛病（对病有病感），所以不成其为病。圣人没有病，因为他把病当病看，所以不病。

【注】

  • 〔校〕帛书作"知不知，尚矣；不知不知，病矣"——"不知不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比"不知知"更直指盲区，义尤警策。
  • 〔义〕元认知章：全书认识论的收束——对自身认知状态的觉知，是一切"明"的底座（三十三章"自知者明"的深化）。功夫上与《金华宗旨》"知之昏沉非全昏沉，清明在是矣"同一枢纽（本卷 02-太乙金华宗旨白话译注.md第四章）：状态好坏是一层，知不知道自己的状态是更要紧的一层。学风上则是防伪的根柢：最危险的老师是"不知不知"的老师（../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

第七十二章 爱己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白话】民众不畏惧（统治者的）威压时，更大的祸乱就要到了。不要逼窄民众的居所，不要压榨民众的生计。唯有不压迫，才不被厌弃。所以圣人有自知而不自我表现，有自爱而不自居高贵。故而去彼取此。

【注】

  • 〔义〕"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修身语脉的收拢：自知（三十三章）而不表演，自爱（贵身）而不自恋；养生者的分寸全在这两句的"不"字上，从简。

第七十三章 任为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白话】勇于强硬就死，勇于不强硬就活。这两种勇，一利一害。天所厌恶的，谁知道缘故？所以圣人也把它当难事看。天之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言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动到来，宽缓从容而善于筹谋。天网广大无边，稀疏却无所漏失。

【注】

  • 〔义〕"勇于不敢"四字是道家勇德的独门定义——克制比放胆更需要勇气；练功语境：敢于不加码、敢于停下来，是比坚持更难的功夫（../05-修炼方法/12-红线与就医指南.md"出偏即停"需要的正是这种勇）。"不召而自来"：气机效验的到来方式（不召自来，召则不来）——借读一句，足矣。

第七十四章 制惑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斫。夫代大匠斫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白话】民众（被逼得）连死都不怕了，还怎么用死来吓唬他们？倘若民众真的常怕死，那么对为非作歹者，我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然而）杀人自有专司其事者（天道）去杀。代替专司者去杀，就像代替大木匠砍木头——代大匠砍木头的，很少有不砍伤自己手的。

【注】

  • 〔义〕政刑章，从简。"代大匠斫"之喻通用于一切越位干预——移于功夫即"代气机做主"：气机自有其司（自组织），以意代行，伤手者是自己（五十五章"心使气曰强"同义）。

第七十五章 贪损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上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白话】民众饥饿，因为上面吞食的赋税太多，所以饥饿。民众难治，因为上面政令繁兴（有为），所以难治。民众轻生冒死，因为上面奉养自己太丰厚，所以（民不聊生而）轻死。唯有不把"养生"当作刻意经营之事的，才比珍贵其生的人高明。

【注】

  • 〔义〕"无以生为者，贤于贵生"——与五十章"生生之厚"、五十五章"益生曰祥"三度同调：对生命最好的奉养是不过度经营它。三句合成《道德经》的"反养生炕"（对养生产业的两千年预警）——本库以此为"以练代医、保健品堆叠、终日盯着身体"诸行为的经文对治（../04-修炼目的/01-祛病延年.md）。

第七十六章 戒强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折。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白话】人活着的时候（身体）柔软，死了就僵硬。草木活着的时候柔嫩脆弱，死了就干枯坚硬。所以坚强的属于死的一类，柔弱的属于生的一类。因此，兵势逞强反而不胜，树木强硬就遭砍伐（折）。强大反而居于下位，柔弱反而居于上位。

【注】

  • 〔校〕"木强则折"：通行诸本或作"木强则共（拱）"、帛书作"木强则恒（烘）"——诸校纷纭（遭伐、被拱、被焚），取"折"义为大较。
  • 〔义〕柔弱观的生理学表述章：以尸僵与枯槁立论——柔软是生命力的直接指标，僵硬是死亡的先兆。丹道以"柔"验功（身心是否日益松柔）而不以"强"验功（气感是否强烈），判据即此章（../05-修炼方法/10-效验与进阶.md；调身之"松"见 ../05-修炼方法/04-调身详解.md）。与十章"专气致柔"、五十五章"骨弱筋柔而握固"首尾一贯：全书的"柔"是活的标志，不是弱的无奈。

第七十七章 天道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白话】天之道，不正像拉弓射箭吗！（瞄）高了就压低些，低了就抬高些；（弦）拉得过满就减损些，不足就补足些。天之道，减损有余的，补给不足的；人之道却不这样——剥夺不足的，去奉养有余的。谁能拿有余来奉养天下？只有有道者。所以圣人有所作为而不自恃，功成而不自居——他不愿显示自己的贤能。

【注】

  • 〔义〕"损有余补不足"是自组织平衡的古典表述——丹家读身内气机同此：不加干预时，气机自会削峰填谷；导引搬运恰是"人之道"（损不足奉有余——把气强行集中到意守处）对"天之道"的破坏（丹家读法；../03-修炼原理/08-周天模型.md"自动平衡"义）。

第七十八章 任信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以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白话】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而攻克坚强却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因为没有什么能改变（替代）它。弱胜强，柔胜刚，天下没有人不知道，却没有人能实行。所以圣人说：承受一国的垢辱，才配称社稷之主；承受一国的灾殃，才配作天下之王。正面的话，听起来像反话。

【注】

  • 〔义〕"莫不知，莫能行"六字是全书的自我预言：道理的普及与道理的实行相隔千里——功夫界两千年的实况（人人会说自然无为，练起来个个用力）。"正言若反"四字则是读《道德经》的总钥匙：全书的悖论句式（大成若缺、明道若昧）不是故弄玄虚，是对治常识偏见的语言策略。

第七十九章 任契

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白话】调解深重的怨仇，必然还留有余怨，这怎么算妥善？所以圣人拿着借据的存根（左契），却不向人索讨。有德的人像持契而不索者（宽而有信），无德的人像掌管税收者（苛而必取）。天道没有偏私，却总是与善人同在。

【注】

  • 〔校〕"执左契"，帛书作"执右契"——古契左右之制，说者不一，存异。
  • 〔义〕"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与五章"天地不仁"对读方得其全：天道无偏爱（不仁），而善人自与天道的规律相合（常与）——不是天偏爱善人，是善人顺天。此即"自天佑之"的正解，从简。

第八十章 独立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白话】国要小，民要少。使十倍百倍（效率）的器械存而不用，使民众看重生死而不向远方迁徙。虽有船和车，没有非坐不可的地方；虽有铠甲兵器，没有陈列动用的场合。使民众回到结绳记事（的淳朴）。（于是）觉得自己的饭食就是甘美，衣服就是漂亮，居处就是安适，风俗就是快乐。邻国彼此望得见，鸡鸣犬吠彼此听得到，民众到老到死，也不必相互往来。

【注】

  • 〔义〕著名的社会理想章（政治哲学的评骘非本库任务）。丹家借读其心境一层："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对现有之物的满足力，即是福报的放大器：知足不是降低生活，是恢复品尝生活的能力（四十六章"知足之足"的具象版；../04-修炼目的/06-现代人的目的设定.md）。

第八十一章 显质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白话】可信的话不动听，动听的话不可信；善良的人不巧辩，巧辩的人不善良；真知的人不（求）广博，广博的人不（是）真知。圣人不积藏：尽力帮助别人，自己反而愈发拥有；尽力给予别人，自己反而愈发丰富。天之道，利益万物而不加害；圣人之道，有所作为而与人无争。

【注】

  • 〔义〕全书收束章，三组"不"字对子把语言、人格、知识一齐过筛："信言不美"是全书的文风自白（五千言无一华丽句），也是鉴别丹经真伪的第一直觉——凡辞藻煽情、承诺华美者先降一级信任（../06-补充警示与进阶/02-防伪防邪指南.md"信言不美"判据）。"知者不博"与四十八章"为道日损"呼应作结：深度对广度的最后一次投票。"利而不害，为而不争"八字收全书——本库把它读作功夫的最终验收标准：练到人畜无害、与世无争，才是《道德经》意义上的"有功夫"（../04-修炼目的/05-真功真行.md）。

译后记

版本回顾：本篇底本为通行本（河上公、王弼两系之通行诵读形态，章题用河上公旧题），逐章校以马王堆帛书甲乙本，涉郭店楚简处特别注明。通读全部校记，可以归纳三句话：其一，义理骨架极稳——五千言的核心命题（道、无为、守柔、致虚、归根）在楚简、帛书、通行三个层位上基本一致，两千三百年传抄未动其筋骨；其二，名句多有悬案——"大器晚成／免成"（四十一章）、"执古之道／执今之道"（十四章）、"道常无为而无不为／道恒无名"（三十七章），流传最广的句子恰恰是文本最不稳的地方，引用名句宜存版本意识；其三，思想史的关键在十九章——古本"绝知弃辩、绝伪弃诈"而非"绝圣弃智、绝仁弃义"，老子与儒家的对立程度被后世传抄放大过。"更古"与"更正确"不是一回事，"通行"与"原貌"也不是一回事——本篇的处理是让读者同时看见两层，取舍自定。

翻译取舍：其一，全书以老子本义为译，丹家读法一律归入〔义〕注并标"丹家读法"——五千言首先是哲学文本，丹道义是两千年接受史的产物，译文不替古人预支后人的解读（专文立场）。其二，政论、军事、外交章从简——本库是丹道资料库，彼类章句只作语言转换。其三，悖论句式（大成若缺、明道若昧）直译保留，不代读者拆解——"正言若反"是老子的方法，拆平了就不是《道德经》。

全书读法：丹道读者可循三条线索通读——心法线（十六章致虚守静→五章守中→四十八章日损→四十五章清静为正），意象线（六章玄牝→十章婴儿→二十八章复归→五十五章赤子→七十六章柔弱），机理线（四十二章生成→四十章反者道之动→五十二章用光归明→七十七章损余补缺）。三线归一处：道的运动是"反"，功夫的方向是"回"——本卷三部译注（阴符经的"机"、金华宗旨的"回光"、道德经的"归根"）在此完全接通。

风险回顾：《道德经》无操作、无景象，本身是全库风险最低的经典；唯二的滥用是"以无为饰懒惰"（误解四，见专文）与"以'不可道'拒斥一切检验"（本篇一章、五十六章按语）。读毕操作出口仍然只有一个：../05-修炼方法/README.md。

与其他篇关系

小结

八十一章读完，《道德经》给丹道的三件东西可以数得出来：一套坐标（道生一二三的顺向、反者道之动的逆向——修炼是沿着道自己的回程走）；一种心态（致虚守静、绵绵若存、为无为——放松、自然、不强求的总基调）；一组意象（玄牝、婴儿、朴、水、谷——全部指向柔、虚、下、返）。它一字不谈操作，却给一切操作立了法度："心使气曰强"六字管住导引，"生生之厚"四字管住养生贪，"为道日损"四字管住法门贪，"知止不殆"四字管住进度贪。本卷三部至此成一小系统：《道德经》立总纲，《阴符经》立机要，《太乙金华宗旨》立法门——纲、机、法三层，丹道文本世界的最小完备骨架已具。后续增补经目见卷总论存目；文本读得再熟，功课仍是 ../05-修炼方法/README.md 那十五分钟。

"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道德经》第五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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