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参同契白话注解 · 06 伏炼与自叙（第三十一至第三十五章）

本卷为全编末卷：圣贤伏炼与"故为乱辞"的写作自白（三十一章）、骚体的炼丹实况（三十二章）、鼎器歌（三十三章）、"三道由一"的总纲（三十四章）、自叙启后（三十五章）。全书在此收拢——作者亲手交出这部书的性质说明、写作方针与临别赠言。卷末附全编后记。体例见《00-凡例与导读》。

第三十一章 圣贤伏炼 〔炉〕〔自叙〕

【原文】

惟昔圣贤，怀玄抱真。伏炼九鼎，化迹隐沦。含精养神，通德三光。津液腠理，筋骨致坚。众邪辟除，正气长存。积累长久，变形而仙。忧悯后生，好道之伦。随傍风采，指画古文。著为图集，开示后昆。露见枝条，隐藏本根。托号诸名，覆谬众文。学者得之，韫椟终身。子继父业，孙踵祖先。传世迷惑，竟无见闻。遂使宦者不仕，农夫失耘。商人弃货，志士家贫。吾甚伤之，定录此文。字约易思，事省不烦。披列其条，核实可观。分两有数，因而相循。故为乱辞，孔窍其门。智者审思，用意参焉。

【白话】 从前的圣贤，怀抱玄真：伏炼九鼎之丹，化迹隐没尘世；含精养神，德通日月星三光；津液充润腠理，筋骨因而坚实；众邪辟除，正气长存——积累长久，变形而仙。（他们）忧悯后生中好道的人们，于是依傍（前人）风范、指画古文，著成图集，开示后代子孙——却显露枝条，隐藏本根：假托种种名号，用重重歧文覆盖（真义）。学的人得到书，藏在柜子里供一辈子；儿子继承父业，孙子踵接祖先——世代传下去都在迷惑中，竟无所见闻。于是使做官的无心仕途、农夫荒了耕耘、商人抛了货物、有志之士弄得家贫。我很为此伤痛，所以定意写下此文：文字简约、容易思索，事项精省、不见繁琐；披列其条目，核实可观；分量有定数，可以依循。（但）故意作些"乱辞"（错杂之文），把门户藏在孔窍里——智者审慎思索，用心参悟吧。

〔隐语〕

• 露见枝条，隐藏本根：前代丹书的写法——枝叶给你看，根子藏起来。作者先批评这种写法误人（"传世迷惑，竟无见闻"）。
• 故为乱辞，孔窍其门：作者自己的写法——故意把文句写乱、把门户藏进孔窍。批评完前人藏根，自己接着藏——只是自认藏得更有章法（"字约易思……分两有数"）。

【解读】 全书文体的自我说明书，也是全书最有戏剧性的一章：作者先痛心疾首地批评前代丹书"露见枝条，隐藏本根"，害得世代学人抱着书迷惑终身、倾家荡产（宦者不仕、农夫失耘、商人弃货、志士家贫——一份求道狂热的社会代价清单，与第二十四章"竭殚家产"呼应；作者对自己所参与制造的这场狂热，有清醒的旁观）；然后话锋一转："吾甚伤之，定录此文"——我来写一部好的；再一转："故为乱辞，孔窍其门"——但我也故意写乱、藏门。批评藏根者，自己也藏门：这个自相缠绕，就是丹经文体的宿命——不藏，怕所托非人；藏，就必然重演"传世迷惑"。《参同契》选择了藏，并把"我藏了"写在明处。

两个推论请一并带走。其一：读《参同契》觉得读不懂，不是你的问题，是设计如此——作者亲口说了"故为乱辞"。其二：历代注家各自"找到的门"互不相同（外丹门、内丹门、阴阳门），恰是"孔窍其门"这一设计的必然结果——没有任何一家注解能自证为唯一正解，包括本编。凡有注家或"传人"宣称独得此书正门、他家皆谬，请拿这一章给他看：门是故意藏的，钥匙没随书附赠，谁也没有出厂配钥匙的凭证。这是第三次"没写全"声明（前两次：第十三章"未可悉陈敷"、第二十四章"难以书传"），三道封条至此贴齐。

第三十二章 法象成功 〔炉〕

【原文】

法象莫大乎天地兮，玄沟数万里。河鼓临星纪兮，人民皆惊骇。晷影妄前却兮，九年被凶咎。皇上览视之兮，王者退自改。关键有低昂兮，害炁遂奔走。江淮之枯竭兮，水流注于海。天地之雌雄兮，徘徊子与午。寅申阴阳祖兮，出入复终始。循斗而招摇兮，执衡定元纪。升熬于甑山兮，炎火张设下。白虎导唱前兮，苍液和于后。朱雀翱翔戏兮，飞扬色五彩。遭遇罗网施兮，压之不得举。嗷嗷声甚悲兮，婴儿之慕母。颠倒就汤镬兮，摧折伤毛羽。漏刻未过半兮，鱼鳞狎鬣起。五色象炫耀兮，变化无常主。潏潏鼎沸驰兮，暴涌不休止。接连重叠累兮，犬牙相错距。形似仲冬冰兮，阑干吐钟乳。崔嵬而杂厕兮，交积相支柱。阴阳得其配兮，淡泊而相守。青龙处房六兮，春华震东卯。白虎在昴七兮，秋芒兑西酉。朱雀在张二兮，正阳离南午。三者俱来朝兮，家属为亲侣。本之但二物兮，末而为三五。三五并与一兮，都集归二所。治之如上科兮，日数亦取甫。先白而后黄兮，赤黑达表里。名曰第一鼎兮，食如大黍米。自然之所为兮，非有邪伪道。山泽炁相蒸兮，兴云而为雨。泥竭遂成尘兮，火灭化为土。若檗染为黄兮，似蓝成绿组。皮革煮成胶兮，曲蘖化为酒。同类易施功兮，非种难为巧。惟斯之妙术兮，审谛不诳语。传于亿世后兮，昭然自可考。焕若星经汉兮，昺如水宗海。思之务令熟兮，反覆视上下。千周灿彬彬兮，万遍将可睹。神明或告人兮，心灵乍自悟。探端索其绪兮，必得其门户。天道无适莫兮，常传于贤者。

【白话】 （骚体歌）取法之象没有比天地更大的啊，玄沟（天河）绵延数万里。河鼓星临于星纪之次啊，人民都为之惊骇；日晷之影妄自进退啊，九年遭受凶咎；皇上省察这些天象啊，王者退而自我修改。（炉之）关键有低有昂啊，有害之炁于是奔逃；江淮之水枯竭啊，水流尽注于海。天地的雌雄二炁啊，徘徊于子午之间；寅申是阴阳的祖脉啊，出入往复而终始。循着北斗而招摇运转啊，执定玉衡以定元纪。（以下炉中景——）升起煎熬于甑山（蒸器）之上啊，炎火在下方张设；白虎（铅）在前引导先唱啊，苍液（汞）在后应和；朱雀（火）翱翔嬉戏啊，飞扬起五彩之色——（忽然）遭遇罗网罩下啊，被压制不得飞举，嗷嗷之声很悲啊，像婴儿思慕母亲，颠倒落入汤镬啊，摧折损伤了毛羽。漏刻还没过半啊，（鼎中）鱼鳞般的纹理狎鬣涌起；五色之象炫耀啊，变化没有固定的主形；潏潏然如鼎中沸水奔驰啊，暴涌不肯休止；接连重叠累积啊，如犬牙相互交错；形状像仲冬之冰啊，纵横的阑干吐出钟乳；高峻而错杂啊，交相堆积、互为支柱。阴阳得其配偶啊，（终于）淡泊而相守。青龙居于房宿六度啊，春华发于震位东卯；白虎在昴宿七度啊，秋芒起于兑位西酉；朱雀在张宿二度啊，正阳当于离位南午——三者都来朝会啊，合家亲密为伴侣。根本只是二物啊，末后化为三五；三五合并归一啊，都聚集到同一处所。依照上述章程炼治啊，日数也取其正；先白而后黄啊，赤黑贯达表里。名叫"第一鼎"啊，服食只如大黍米一粒。这是自然之所为啊，并非邪伪之道：山泽之炁相互蒸腾啊，兴云而化雨；泥土干竭变成尘啊，火灭化为土；像黄檗把物染黄啊，像蓝草织成绿带；皮革煮成胶啊，曲蘖酿成酒——同类之间容易施功啊，异种之间难以为巧。唯有这个妙术啊，审慎真确不说诳语；传到亿世之后啊，昭然自可查考；焕然如星辰经天啊，明白如百川归海。思索它务必纯熟啊，反复上下研读；读千周文采灿然啊，诵万遍便将洞见；或有神明告人啊，心灵忽然自悟；探其端而索其绪啊，必能找到门户。天道没有偏爱啊，只常常传给贤者。

〔隐语〕

• 婴儿慕母：汞（朱雀般飞扬的挥发物）被罗网（封固）压制、悲鸣思母的拟人——炼丹术把化学反应写成有情之物的戏剧，是丹经文学的独门传统；后世"婴儿""哭声"意象多承此。
• 第一鼎／大黍米：初炼成的第一炉丹，服量只如一粒大黍米。"黍米"从此成为丹经计量微小之真的通用意象（"黍米玄珠"）。
• 千周万遍："千周灿彬彬兮，万遍将可睹"——反复诵读千遍万遍、自然开悟之说。与《心印经》"诵持万遍，妙理自明"同一传统：丹经自带的"读书法"，也是"书中自有门户"的委婉承诺。

【解读】 全书文学性最高的一章：一场炼丹实验的骚体实况转播。投料起火（甑山炎火）、铅先汞后（白虎导唱、苍液和后）、火焰五彩（朱雀翱翔）、加盖封固后挥发物被压制的声响（嗷嗷若婴儿慕母——化学反应被写成一出有情的悲剧）、鼎中结晶翻涌（鱼鳞纹、犬牙错、仲冬冰、吐钟乳）、色变次序（先白后黄、赤黑达表里）、成品与剂量（第一鼎、大黍米）。化学史家珍视这段文本，因为它的观察真切到可以与实验对勘——而这份真切恰恰反证：此书的炉火线是实指，不是纯粹寓言。 谁要把《参同契》讲成"通篇隐喻、从无外丹"，这一章的鱼鳞纹与钟乳石就是反证；"三道由一"必须认真对待，三道里有一道真的在烧火。

内丹读法把全章转为定中气机变化的诗化描写（气机翻涌、由动归静、"阴阳得其配、淡泊而相守"），自成体系、亦有其美；但"名曰第一鼎兮，食如大黍米"的服食落点提醒读者：本章的文本层是炉火，红线同第十一、十四章——那粒黍米是毒。章末"千周万遍"的读书法则温和得多：读熟了自然懂——这个承诺对义理层大体成立（本编即是万遍读法的产物之一），对操作层不成立（三道封条在前）。"天道无适莫兮，常传于贤者"收束：天道不挑人，只挑德——把传承的门槛放在人品而不在缴费，这是丹道传统里最值得保留的一条门规。

第三十三章 鼎器妙用 〔炉〕〔养〕

【原文】

圆三五，寸一分。口四八，两寸唇。长尺二，厚薄匀。腹齐三，坐垂温。阴在上，阳下奔。首尾武，中间文。始七十，终三旬。二百六，善调匀。阴火白，黄芽铅。两七聚，辅翼人。赡理脑，定升玄。子处中，得安存。来去游，不出门。渐成大，性情纯。却归一，还本原。善爱敬，如君臣。至一周，甚辛勤。密防护，莫迷昏。途路远，复幽玄。若达此，会乾坤。刀圭沾，净魄魂。得长生，居仙村。乐道者，寻其根。审五行，定铢分。谛思之，不须论。深藏守，莫传文。御白鹤，驾龙鳞。游太虚，谒仙君。录天图，号真人。

【白话】 （鼎器歌，三字诀）圆周三五，直径一寸再加一分；口有四八（之数），唇缘两寸；长一尺二，厚薄均匀。腹部齐平有三（层），安坐而垂垂温热。阴在上（覆），阳在下（燃）奔腾；首尾（两段）用武火，中间用文火。开始七十（日），结束三旬；（中间）二百六十（日），好好调匀（火候）。阴火发白，黄芽是铅（中之精）；两个七日相聚，如辅翼护人。赡养调理头脑，定志升于玄境；"子"（婴儿之喻）处在其中，得以安然存住——来去游动，不出门户；渐渐长大，性情纯一；却又归于一，返还本原。善加爱敬，如君对臣；到满一周（年），极其辛勤——严密防护，莫要迷乱昏惰。路途遥远，又复幽玄；若能到达这里，便与乾坤相会。刀圭一沾，魄魂洁净——得以长生，居于仙村。乐道的人，寻它的根：审察五行，定准铢分；仔细思索它，无须多论——深藏而守，莫要形诸文字。（功成则）驾御白鹤，乘驾龙鳞，遨游太虚，拜谒仙君，录名天图，号称真人。

〔隐语〕

• 鼎器歌：旧多认为是全书附歌（三字句与正文四五言异体）。三字诀这一文体由此立祖——五代《入药镜》"先天炁，后天气"的句式，文体上是本章的嫡孙。
• 尺寸数字：径寸一分、口四八、长尺二、始七十终三旬中二百六——历代两读：外丹读为实鼎的规格书，内丹读为人身之鼎（头腹之象、周天火程日数）的数码。两读之争在此章最白热，本编照例并存不裁。
• 子处中："子"（婴儿）处于鼎中、渐养渐大、不出门户——"圣胎"意象的前身之一：所养之物如子，养法如护婴。

【解读】 独立成体的《鼎器歌》，三字一顿，像一份口传的规格韵诀。它是全书"两读之争"的白热点：这些尺寸日数，外丹家读作真实炉鼎的图纸（径一寸一分、长一尺二寸的鼎，三百六十日的火程），内丹家读作人身鼎器的取象（头圆象天、腹容三层、一年温养）。本编不裁断，但请读者注意一个内证："首尾武，中间文"——与第十四章"始文使可修，终竟武乃陈"（始文终武）次序相反。同一部书里，火候次序自相出入；这既是"故为乱辞"（第三十一章）的现成样本，也再一次证明：从这些数字里还原不出一套可执行的程序——两章数字都信，程序自相矛盾；只信一章，凭什么？数字在此仍是记账与取象，不是施工参数。凡拿鼎器歌的尺寸教人"头腹配比、行功日数"者，请先解决十四章与三十三章打架的问题。

"深藏守，莫传文"六字又是一道封条——歌诀自己说：这东西要藏着守，别写成文字。写在文字里的"莫传文"，与"故为乱辞"同一逻辑：能写的都写了，没写的写不了。末段白鹤龙鳞、仙村天图为教义层的功成图景，如实归档，不作实然陈述。

第三十四章 补塞遗脱 〔自叙〕

【原文】

参同契者，敷陈梗概。不能纯一，泛滥而说。纤微未备，阙略仿佛。今更撰录，补塞遗脱。润色幽深，钩援相逮。旨意等齐，所趋不悖。故复作此，命三相类，则大易之情性尽矣。

大易情性，各如其度。黄老用究，较而可御。炉火之事，真有所据。三道由一，俱出径路。枝茎华叶，果实垂布。正在根株，不失其素。诚心所言，审而不误。

【白话】 《参同契》这部书，铺陈的只是梗概：未能纯一其体，散漫地论说，纤微之处没有齐备，缺略而只存仿佛。如今再加撰录，补塞遗漏脱落之处；润色幽深之义，前后钩连相接——旨意齐等，趋向不相违背。所以又作这一篇，命名"三相类"——如此，大易的情性就说尽了。大易的情性，各依其度数；黄老之学穷究其理，明白而可以驾驭；炉火之事，实实在在有其依据——三条道路由于同一个（根本），都是通向（大道的）路径：枝、茎、花、叶，果实垂布——根本正在根株，不失其本色。诚心所说的话，审慎而没有错误。

〔隐语〕

• 三相类：本章自名的续补篇名——把"三道"相类而论之意。今本《参同契》的卷末部分或即与此相关（诸本编次不一，存而不论）。
• 三道由一：大易（卦象历法）、黄老（内养）、炉火（外丹）——三条线同出一根。全书性质的自我判决，本编三线分层读法的原厂授权。

【解读】 全书最重要的十六个字在此："大易情性……黄老用究……炉火之事……三道由一。"作者亲口宣布这部书并行着三条线索：易学的历法刻度、黄老的内养功夫、炉火的外丹实作——三者同根（"俱出径路"），如一株植物的枝、茎、花、叶。这就是全书性质的自我判决，也是一切读法之争的终审：内丹外丹吵了一千年"《参同契》到底是什么书"，答案在文本自己这里——都对，且都只对三分之一。 把它读成纯内丹书，删了炉火与历法；读成纯外丹书，删了黄老；读成纯易学书，删了另外两道。本编逐章标〔易〕〔养〕〔炉〕的分层读法，授权书即此章。

开头一段同样要紧："敷陈梗概……纤微未备，阙略仿佛"——又一次自认书写得不全（与十三、二十四、三十一章合观，这已是第四次，只是措辞最平实）。一部经的作者反反复复、换着说法交代"我没写全"，这份执拗的诚实在宗教文献里极罕见——《参同契》的伟大，一半在它建立的语言，一半在它从不冒充完备。"诚心所言，审而不误"是作者的落款保证；两千年后回看，他的"审而不误"里，易线归了天文历法史，养线活了下来，炉线错了——但"三道由一"的自我陈述本身，一字不误。

第三十五章 自叙启后 〔自叙〕

【原文】

会稽鄙夫，幽谷朽生。挟怀朴素，不乐权荣。栖迟僻陋，忽略利名。执守恬淡，希时安宁。晏然闲居，乃撰斯文。歌叙大易，三圣遗言。察其旨趣，一统共论。务在顺理，宣耀精神。神化流通，四海和平。表以为历，万世可循。序以御政，行之不烦。引内养性，黄老自然。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配以伏食，雄雌设陈。挺除武都，八石弃捐。审用成物，世俗所珍。罗列三条，枝茎相连。同出异名，皆由一门。非徒累句，谐偶斯文。殆有其真，砾硌可观。使予敷伪，却被赘愆。命参同契，微览其端。辞寡意大，后嗣宜遵。委时去害，依托丘山。循游寥廓，与鬼为邻。化形而仙，沦寂无声。百世一下，遨游人间。敷陈羽翮，东西南倾。汤遭厄际，水旱隔并。柯叶萎黄，失其华荣。吉人相乘负，安稳可长生。

【白话】 （我这）会稽的鄙野之人，幽谷中的朽木之生：胸怀朴素，不乐于权势荣华；栖息在僻陋之地，无视利禄声名；执守恬淡，只盼时世安宁。安然闲居之中，撰成这篇文字。歌咏叙述大易，（阐发）三圣的遗言；考察其中旨趣，统合为一论。务求顺乎义理，宣扬精神之光——神化流通，（则）四海和平。（其一，）表列出来可作历法，万世可以遵循；用以序次御政，行之并不繁难。（其二，）引入身内可以养性——黄老的自然之道：含德之厚，归根返元；近就在我心，不离自己之身——抱一而不舍，可以长存。（其三，）再配以伏食（炉火）——雌雄（药物）设列铺陈：摒除武都（雄黄）之类，八石一概弃捐；审慎地用（同类之物）炼成丹药，为世俗所珍。（我）罗列这三条，枝茎相连——同出而异名，都由同一道门。（这书）不是徒然堆砌文句、只求文辞谐偶——其中确有真实，如大石磊磊可观。假使我铺陈的是假话，自会被加上罪愆。命名为《参同契》，（愿后人）细察它的端绪——言辞虽少而意旨宏大，后嗣应当遵循。（我将）顺应时势、远离祸害，依托于丘山之间；循游于寥廓，与鬼为邻（隐没无闻）；化形而仙，沉寂无声。百世之后，（或再）遨游人间；铺展羽翼，东西南（北）倾动。（譬如）成汤遭遇厄运之际，水旱交相隔并，枝叶枯萎发黄、失去光华——（而）吉人相互扶持，安稳便可长生。

〔隐语〕

• 会稽鄙夫：作者自道乡里——"魏伯阳为会稽上虞人"之说的文本依据即此四字（自称"鄙夫"而不署名，符合汉代隐逸著书的姿态）。
• 挺除武都，八石弃捐：摒除雄黄（武都为雄黄名产地）与八石类矿物杂药——作者最后申明自家外丹的用药立场：只取同类（铅汞正路），弃绝杂石。承第十二章"同类"原理的临别重申。
• 同出异名，皆由一门：三条道路、无数名目，同出一门——语式承《道德经》第一章"同出而异名"。全书隐语系统的最后自注：名有千百，门只一个。

【解读】 作者的告别辞。他交代了自己：会稽人、乐恬淡、不慕荣利、闲居著书——"魏伯阳"的全部可靠信息，其实就是这几句自述（其余皆《神仙传》的传说层）。他最后一次复述三条纲领，且说得比任何一章都清楚：历法可循（大易）、养性自然（黄老）、伏食可珍（炉火），同出异名，皆由一门。 然后赌咒发誓（"使予敷伪，却被赘愆"——若说假话甘受罪罚）、预告自己的归隐与"化形而仙"（教义层，如实归档），以吉人相扶的祝愿收束全书。

临别赠言里最该带走的是十六个字："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这是全书内养线的最终收束：要找的东西近在心中、不离己身，抱守这个"一"不放，就是长存之道——没有卦象、没有炉火、没有隐语，两千年丹道的第一部经，最后交到读者手里的是这样一句朴素到近乎《道德经》的话。两千年后回看，作者的三条路各有下场：历法一路归了天文学（卦气说成为科学史研究对象），伏食一路被毒理学判决（服丹致死史），活下来进入现代的恰是这最朴素的一条——安静、收敛、抱一（今日冥想科学研究的正是它的当代形态，本库《07-仙学专卷/09-仙学与科学的百年对话》）。"万古丹经王"的王座下压着两条亡路与一条活路，而活路是全书写得最不神秘的那部分——这个结局，值得每一个捧起丹经的人先知道。

全编后记

这部书立了什么。 三十五章读完，可以数出《参同契》给后世丹道立下的家底：一套三层嵌套的时间刻度（日六十卦、月纳甲、年十二消息——此后一切"火候"语言的坐标系）；一整部隐语字典的原厂版（乾坤坎离、铅汞、龙虎、姹女黄芽、戊己黄婆、二八、三五、文武火、沐浴、温养、圣胎之前身——本编〔隐语〕层所立各条，几乎每条下游都有千年流裔）；一份"松静缓守中"的内养纲领（第六、二十、二十二章——东汉已定型，此后正派静功未出其右）；一部真实的炼丹实录兼一座毒理警示碑（第十一、十四、三十二章）。

这部书自己交代了什么。 三道由一（第三十四章——分层读法的原厂授权）；故为乱辞、孔窍其门（第三十一章——读不懂是设计，无一家注解能自证唯一正解）；未可悉陈敷、可以口诀难以书传（第十三、二十四章——书里没有完整操作）；据按依文说妄以意为之者必败、好者亿人希有能成（第十二、二十四章——照书自炼的下场，作者提前统计好了）。这四组自白合起来，就是这部书发给一切后世读者的原厂封条：读它可以懂丹道的语言，不能得丹道的操作。"丹经王"的王冠，一半是义理的密度，一半是这份诚实。

风险总账。 外丹程序＝剧毒（十一、十四、三十二章，四大红线之首的原始现场）；"两孔穴""鼎器尺寸"的身体坐实＝千年悬案冒充定论（七、三十三章）；"姹女交媾、牝牡相须"的采战曲解＝原文语境自破（八、二十一、二十六、三十章——四条原厂判据俱在）；按卦历钟点行功＝把记账读成操作（一、四、十七章）。读毕全编，可以安全自学的仍然只有第二十二章画出的那个边界——安静、收敛、轻守、无念的筑基静坐；周天火候在本库只作历史描述；身心异常，先就医。

版本申明（再）。 本编依三十五章整理本；此书分章、章序、异文之杂为丹经之最，正式引用请核专业校本，并注明所据分章系统。逐句可核版本见《08-丹经白话译著/08-周易参同契白话译注》；术语总表见《06-补充警示与进阶/05-丹经隐喻解码手册》；成书与注疏史见《01-典籍源流/05-周易参同契》。

"近在我心，不离己身。抱一毋舍，可以长存。"——《周易参同契·自叙启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