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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物志白话详注(一):原序与九征第一

术数推演 · 人物志

人物志白话详注(一):原序与九征第一

本篇是 AI 辅助整理的白话详注,底本为本库《人物志》殆知阁文本工作本,范围是工作本第 28 行至第 42 行:第 28 至 29 行为刘劭《原序》,第 38 至 40 行为四库题名与"魏刘卲撰、凉刘昞注"署名,第 41 至 42 行为卷上《九徴第一》全文。共 10 个阅读单元,所录原文一句不省。工作本把北凉刘昞的注文用【】夹在正文之内,本篇照录不动,注文只引不译,白话里在注文所在处标"【古注:略】",讲解中概述其要点并标明"古注"。本书此前已有九征精读讲结构与读法,本篇只做逐段译注,不重复旧稿的议论;下一篇为体别第二白话详注(待续)。

性质声明:本篇是文献阅读。《人物志》是曹魏时代的人才学著作,书中"偏材""小人""末流""依似""无恒"之类的评价语,是那个时代品评人物、选拔官员的话语,本篇照录照译,按曹魏人才学的语境来读,不作为现实中评价、分类、任用任何人的依据。书中把骨、筋、气、色、声和仁、义、礼、智、信一一对应,是古代形神学说的主张,本篇照译,不当作事实,也不转成看相的规则。

导读:这是一本什么书

《人物志》的作者是刘劭,字孔才,广平邯郸(今河北邯郸)人。他在汉末建安年间入仕,曹魏明帝时官至散骑常侍,曾受诏制定考核官吏的《都官考课》七十二条,又参与修订法令、编纂类书《皇览》。他生活的年代,正是曹魏推行"九品官人法"的年代:黄初元年(220 年)陈群建议在各州郡设中正官,把士人分成九等,作为朝廷授官的依据。这套制度要运转,就得回答一个问题:凭什么把人分成上中下?看什么、怎么看、什么人才算什么材?《人物志》就是回答这个问题的书。它不是相书,是一部讲"识人"的理论著作:人的才性从哪里来,有几种类型,各适合做什么事,评价人的时候哪里容易看错。读它的时候,要记住它的听众是选官用人的君主和主管人才的官员,不是普通读者,更不是想学看相的人。

全书十二篇,分上中下三卷。卷上四篇:《九征》讲人的才性从情性、阴阳、五行来,怎样从外在的九种征候看内在的质;《体别》讲十二种偏材各自的长短;《流业》讲十二种人才流品各自适合的职业;《材理》讲人对"理"的把握有四家、辩论有九种失误。卷中五篇:《材能》讲材与能的关系、大小之能各有所宜;《利害》讲各流品的利与害;《接识》讲人只能识别与自己同类的人;《英雄》讲英与雄的分合;《八观》讲八种观察人的方法。卷下三篇:《七缪》讲品评人物的七种错误;《效难》讲识人之难和荐人之难;《释争》讲君子当不争。《九征》是全书第一篇,也是全书的理论根基:后面十一篇讲的偏材、流品、材能、观法、缪误,都建立在《九征》先立下的"情性—阴阳五行—五质五常—九征—中庸与偏材"这条线上。不读《九征》,后面的分类就没有来处。

工作本用的是《四库全书》本,正文题"魏刘卲撰,凉刘昞注"。"卲"是"劭"的异写,本库目录沿用通行的"劭"。刘昞(字延明)是十六国时期北凉的敦煌学者,隐居讲学,弟子数百人,注过《周易》《韩子》《人物志》等书,今天只有《人物志注》流传下来。他的注文很短,主要做三件事:解释字句、补出典故、把刘劭点到为止的话往前推一步。比如正文说"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注文补上五味相和的比喻;正文列出九征,注文给每一征补一句"神平则质平,神陂则质陂"式的解释。有些地方注文说得比正文更绝对,比如"筋勇色青,血勇色赤,中动外形,岂可匿也",那是注家的发挥,不等于刘劭的原意,读的时候要分层。工作本把注文夹在正文里,本篇照录,白话只译正文,讲解里另外概述注文要点。

《人物志》收在本库面相门,是因为它确实讲"征神见貌""情发于目",讲骨、筋、气、色、声、目,这些话头后来被相书大量借用。但它与相术有根本的区别。相术的目标是断吉凶、断富贵寿夭,《人物志》从头到尾不谈这些,它的目标是"众材得其序",也就是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相术看部位、看纹路、看气色的颜色,《人物志》看的是"质",骨、筋、气、色只是质的表征,而且它反复说"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一征谓之依似",承认外在征候和内在德性之间可以错位;相术的框架是流年、十二宫,《人物志》的框架是中庸与偏材、五常与五德。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人物志》是一部识人之学、人才学的书,相术从它这里借走了一些词,把它当相书读是读偏了。

初学者可以这样读《九征》。先把它当成一篇结构清楚的论文:第一层说人的本在情性,情性来自阴阳五行,所以可以从形质求;第二层说最贵的质是中和,中和的特征是平淡无味,能调和五材;第三层把五行配到骨、筋、气、肌、血,再配到仁、礼、信、义、智,得出五质五常五德;第四层讲质怎样表现在仪、容、声、色、目上,偏至之材的五种失;第五层收成九征九质,再按九征是否齐备分出中庸、德行、偏材、依似、间杂五等。读的时候抓两组对子:一是"中和(平淡)与偏至",二是"兼与一至",全篇的价值排序都在这两组对子里。最常见的误读有三种。一是把"平淡无味"读成没有个性、没有主见,其实它的意思是不偏于任何一味,所以能容纳、调和各种材。二是把"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和"骨植而柔者谓之毅"读成"看骨头就知道仁不仁",其实正文说这是"五物之象",是一套象征的对应,而且紧接着就说"皆偏至之材",一质突出恰恰不是最高等。三是把"偏材""小人""末流"读成骂人的话,它们在本书里是分类词,"偏材"是十二种有用之材的总称,《体别》《流业》两篇整篇讲的都是偏材怎么用。

《原序》也一起译在这里。它很短,只有一段,讲的是本书为什么要写:圣人最重的是聪明,聪明最重的是知人,尧舜汤文都是靠知人成功的,孔子虽然不得志,也给弟子分四科、分三等、辨六蔽、思狂狷、疾悾悾、察所安,人物之察这样详细,所以作者"敢依圣训,志序人物"。序里引用了《尚书》《论语》《周易》一大串典故,本篇在讲解里逐条指出来处。

下文按单元逐段译注。每个单元四层:原文(依工作本逐字,只调断行,疑字标〔?〕,刘昞注以【】照录)、白话(逐句直译刘劭正文,补字入圆括号,注文处标【古注:略】)、讲解、字词。

一、原序(一):圣贤之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贵莫贵乎知人

【原文】

原序 夫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天以三光着其象人以聪明昭其度】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聪于书计者六艺之一术明于人物者官材之总司】 知人诚智则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矣 是以圣人着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君子者小人之师小人者君子之资师资相成其来尚矣】 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九土殊风五方异俗是以圣人立其教不易其方制其政不改其俗】 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虽不易其方常以诗礼为首虽不改其俗常以孝友为本】 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皆所以逹众善而成天功也【继天成物其任至重故求贤举善常若不及】 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忠臣竭力而効能明君得贤而髙枕上下忠爱谤毁何从生哉】

【白话】 原序。圣贤所推崇的(品质),没有比"聪明"更值得推崇的【古注:略】;聪明当中最可贵的,没有比"知人"更可贵的【古注:略】。知人(这件事)真正做到明智,那么各种人才就各得其位次,各项政绩事业也就兴起了。所以圣人著作爻象(作《易》),就立下(分别)君子与小人的辞句【古注:略】;叙述《诗》的志意(编《诗》),就分别出风俗(之诗)与雅正(之诗)两类事业【古注:略】;制作礼乐,就考核六艺(所养成的)恭敬与常道之德【古注:略】;亲自南面为君,就选拔俊逸之士作为辅佐宰相的人材——这些都是用来通达众人的善、成就上天(赋予)的功业的【古注:略】。天功既已成就,(君臣)就一同享有名誉【古注:略】。

【讲解】 序的第一句就是全书的立场:"圣贤之所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所贵莫贵乎知人。"两个"莫……乎"层层收窄:圣贤有很多美德,作者只挑"聪明";聪明有很多用处,作者只挑"知人"。这不是随便挑的,是替一部人才学的书找根据:如果知人是聪明的最高形态,那么研究怎样知人就是最要紧的学问。第二句给出知人的效果:"众材得其序而庶绩之业兴。""序"是位次、次序,各种人才各在其位,各项事业才做得起来。这句话点明了本书的读者和用途:它写给用人的人看,目的是把人放对位置,不是替个人算前程。接下来用四个"则"排比圣人的四件事,全部指向知人。"著爻象则立君子小人之辞"说《周易》,《易》的卦爻辞里处处分君子小人(如"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君子吉,小人否"),作者把这读成圣人在分别人物。"叙诗志则别风俗雅正之业"说《诗经》,风是各地的民歌,雅是朝廷的正声,作者把风雅之分也读成对人和事的分别。"制礼乐则考六艺祗庸之德"说礼乐,"祗庸"出自《周礼·大司乐》以"中、和、祗、庸、孝、友"六种乐德教国子,祗是敬,庸是常,这里说礼乐是用来考察人有没有敬和常之德。"躬南面则援俊逸辅相之材"说君主亲政,第一件事是选拔宰相之才。四件事合起来是"达众善而成天功","天功"出自《尚书·皋陶谟》"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意思是天的事业要由人来替天完成,所以官位不能空缺、不能用错人。末句"天功既成则并受名誉",君臣一起享有名声,这是古代政治理想的说法。古注:刘昞的几条注,一条用"天以三光著其象,人以聪明昭其度"把聪明说成人对应天上日月星的品质;一条区分"聪于书计"(精于文书会计,只是六艺之一)和"明于人物"(识人,是选官的总枢纽),把知人抬到一切技艺之上;一条说"君子者小人之师,小人者君子之资",君子小人相互成就,这在本书语境里是两种人物类型互相依存,不是道德上的宽宥;一条说"九土殊风,五方异俗",圣人立教不改各地风俗;一条说礼乐"以诗礼为首""以孝友为本";末两条说求贤举善"常若不及",忠臣效力、明君高枕,上下忠爱就没有谤毁。现代读者最容易忽略的一点是:这段话把"知人"完全放在政治用人的框架里,"聪明"是君主的聪明,"知人"是为了授官,与后世相术拿"聪明"论个人智愚、拿"知人"论交友识人,出发点完全不同。

【字词】

聪明耳聪目明,引申为明察、明智。古注把它对应天之三光(日月星)。
知人识别人的才性,是本书的主题词。
庶绩各种政绩、各项事业。语出《尚书·尧典》"庶绩咸熙"。
爻象《周易》的爻与卦象,这里代指《易》。
风俗雅正《诗经》的风(各地民歌,见风俗)与雅(朝廷正声)。
六艺礼、乐、射、御、书、数六种技艺,或指六经。
祗庸敬与常。语出《周礼·大司乐》乐德"中和祗庸孝友"。
躬南面亲自面南为君,即君主亲理政事。
引进、选拔。
俊逸辅相之材出众超群、可作辅佐宰相的人才。
天功上天的功业,指人代天完成的治理事业。语本《尚书》"天工人其代之"。
工作本"著"作"着",下同。
"达"的异体,下同。
効、髙"效""高"的异体。
书计古注语,文书与会计。
官材之总司古注语,选官用材的总枢纽。

二、原序(二):从尧舜汤文到孔子——圣人为什么劳聪明于求人

【原文】

是以尧以克明俊德为称舜以登庸二八为功汤以防〔?〕有莘之贤为名文以举渭濵之叟为贵 由此论之圣人兴德孰不劳聪明于求人获安逸于任使者哉【采士饭牛秦穆所以霸西戎一相仲父齐桓所以成九合】 是故仲尼不试无所援升犹序门人以为四科泛论众材以辨三等【举德行为四科之首叙生知为三等之上明德行者道义之门质志气者材智之根也】 又叹中庸以殊圣人之德【中庸之德其至矣乎人鲜乆矣唯圣人能之也】 尚德以劝庶几之论【顔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三月不违仁乃窥德行之门若非志士仁人希迈之性日月至焉者岂能终之】 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仁者爱物蔽在无断信者露诚蔽在无隠此偏材之常失也】 思狂獧以通拘抗之材【或进趋于道义或防〔?〕已而无为在上者两顺其所能则拘抗并用】 疾悾悾而无信以明为似之难保【厚貎深情圣人难之听其言而观其所为则似托不得逃矣】 又曰察其所安观其所由以知居止之行【言必契始以要终行必覩初以求卒则中外之精粗可见矣】 人物之察也如此其详【不详察则官材失其序而庶政之业荒矣】 是以敢依圣训志序人物庶以补缀遗忘惟博识君子裁览其义焉 魏刘卲序

【白话】 所以尧因为"能够彰明俊德(之人)"而被称颂,舜因为提拔任用十六位贤才(八元八恺)而建立功业,汤因为选拔有莘国的贤人(伊尹)而出名,文王因为举用渭水边的老人(吕尚)而受尊崇。由此说来,圣人兴起德业,哪一个不是在寻求人才上劳费聪明,而在任用(人才之后)获得安逸的呢【古注:略】?所以孔子不被任用、没有机会(把人)引荐提拔,还是把门人排成四科,泛泛地评论众多人才而分辨出三个等级【古注:略】;又赞叹中庸,用来标示圣人之德(与众不同)【古注:略】;推崇德行,用来勉励"庶几"(接近圣人)的议论【古注:略】;教导六种蔽病,用来告诫偏材的过失【古注:略】;想到狂者和狷者,用来通达拘谨与亢进两类人才【古注:略】;痛恨那种诚恳老实的样子却不守信的人,用来说明"似是而非"的人难以保任【古注:略】;又说"察看他安于什么,观察他经由什么路子",用来了解(一个人)平时(居止)的行为【古注:略】。(圣人)对人物的考察,就是这样详尽【古注:略】。所以(我)敢于依据圣人的教训,记述、排列人物(的类型),希望能补缀(前人)遗忘(之处),只请博学的君子裁断、审阅其中的意思。魏刘劭序。

【讲解】 序的后半是一串典故,先摆四位圣王,再摆孔子,用意是证明"知人"是圣人一贯的事业,本书只是"依圣训"整理,不是标新立异。四位圣王各对应一部经书的记载。"尧以克明俊德为称"出自《尚书·尧典》"克明俊德,以亲九族",俊德指才德出众的人。"舜以登庸二八为功"出自《左传》文公十八年,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八恺)、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八元),舜举用这十六族,"登庸"就是提拔任用。"汤以防有莘之贤为名"说伊尹,伊尹出身有莘氏,汤聘他为相;工作本"防"字疑误,通行本作"拔",本篇照录标疑。"文以举渭滨之叟为贵"说吕尚(姜太公),文王在渭水边遇到垂钓的老人而拜为师。四句排比之后是一句反问:"圣人兴德,孰不劳聪明于求人、获安逸于任使者哉",这句话是全序最有力的一句:求人的时候要费尽心思,用对了人以后才能安逸,所以劳费在前、安逸在后。古注用两个春秋霸主补证:秦穆公用百里奚("饭牛"本是宁戚事,这里泛指从微贱中起用贤才)而称霸西戎,齐桓公一相管仲、尊为仲父而九合诸侯。接着转到孔子。作者知道孔子没有做过用人的君主,所以先说"不试无所援升"("不试"出自《论语·子罕》"吾不试,故艺",是不被任用的意思),然后列出孔子仍然做了的七件"察人"的事,每一件都有《论语》出处。"序门人以为四科"是《先进》篇的德行、言语、政事、文学;"泛论众材以辨三等"是《季氏》篇的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学之三等;"叹中庸以殊圣人之德"是《雍也》篇"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尚德以劝庶几之论"合用《易·系辞》"颜氏之子,其殆庶几乎"与《雍也》"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训六蔽以戒偏材之失"是《阳货》篇的"六言六蔽"(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等六条);"思狂狷以通拘抗之材"是《子路》篇"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疾悾悾而无信"是《泰伯》篇"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察其所安,观其所由"是《为政》篇"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这七件事不是随便列的,它们恰好对应本书后面各篇的主题:四科三等对应《流业》的分流,中庸对应《九征》的最高等,六蔽对应《体别》的偏材之失,狂狷对应《体别》的拘抗,悾悾无信对应《九征》末尾的"依似",察所安观所由对应《八观》。也就是说,作者在序里已经把全书的目录藏在孔子的话里了。古注要点:把"德行"列为四科之首、"生知"列为三等之上,说德行是道义之门、志气是材智之根;说中庸唯圣人能之;用颜回"三月不违仁"解释"庶几",说不是志士仁人做不到;用"仁者蔽在无断,信者蔽在无隐"解释六蔽是偏材常有的失误;说狂者进趋、狷者退守,在上者顺其所能则两种人都可用;说"厚貌深情"(外表厚道、内心难测)连圣人都觉得难辨,只有听其言、观其行才能让假托的人无处躲;说察人要"契始要终""睹初求卒",从头到尾看,内外精粗才看得出来。末句作者自谦"庶以补缀遗忘",请"博识君子裁览",是汉魏著述常见的结尾套语。工作本"魏刘卲序"的"卲"即"劭"。序中"或防已而无为"的"防"也疑误,通行本作"退","退己而无为"与"进趋于道义"正相对,本篇照录标疑。

【字词】

克明俊德能够彰明才德出众的人。语出《尚书·尧典》。
登庸二八提拔任用八元、八恺共十六族贤才。事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防〔?〕有莘之贤工作本"防"疑为"拔"之误。有莘,古国名,伊尹出于有莘。
渭濵之叟渭水边的老人,指吕尚(姜太公)。濵,"滨"的异体。
任使任用、差遣。
采士饭牛古注语,从微贱中起用人才;饭牛本指宁戚喂牛而被齐桓公起用,此处泛用。
一相仲父古注语,齐桓公以管仲为相,尊称仲父。九合,九合诸侯。
不试不被任用。语出《论语·子罕》"吾不试,故艺"。
援升引荐提拔。
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见《论语·先进》。
三等生而知之、学而知之、困而学之。见《论语·季氏》。
中庸不偏不倚、恒常之德,本书用作最高一等人物的名目。
庶几接近、差不多,指接近圣人的贤者。《易·系辞》以之称颜回。
六蔽《论语·阳货》"六言六蔽":好仁、知、信、直、勇、刚而不好学,各有其蔽。
偏材才性偏于一端的人,本书人物分类的重要术语。
狂獧即狂狷,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獧同"狷"。
拘抗拘谨退缩与亢进冒进两类性情,《体别》篇有专论。
悾悾诚恳老实的样子。《论语·泰伯》"悾悾而不信"。
为似似是而非、貌似其实不是的人。本书后文称"依似"。
察其所安观其所由语出《论语·为政》"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
居止之行平日起居行止的行为。
防〔?〕已而无为古注语,"防"疑为"退"之误,"已"当为"己"。
乆、顔、隠、貎、覩"久""颜""隐""貌""睹"的异体。
"劭"的异写。

三、九征(一):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有形质就可以即而求之

【原文】

钦定四库全书 人物志卷上       魏 刘卲 撰 凉 刘昞 注 九徴第一【人物情性志气不同徴神见貌形验有九】 盖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是以观人察物当寻其性质也】 情性之理甚防〔?〕而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知无形状故常人不能覩惟圣人目击而照之】 凡有血气者莫不含元一以为质【质不至则不能渉寒暑厯四时】 禀隂阳以立性【性资于隂阳故刚柔之意别矣】 体五行而着形【骨劲筋柔皆禀精于金木】 茍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由气色外着故相者得其情素也】

【白话】 钦定四库全书。人物志卷上,魏刘劭撰,凉刘昞注。九征第一【古注:略】。人物的根本,出于情性【古注:略】。情性的道理非常精微,如果不是圣人那样的明察,谁能穷究它呢【古注:略】?凡是有血气的(生物),没有不含着"元一"(之气)作为它的质的【古注:略】;禀受阴阳而确立性【古注:略】;体现五行而显著为形【古注:略】。(既然)有了形质,就还可以就着(形质)去寻求(它的情性)【古注:略】。

【讲解】 这是全书第一篇的开头,也是全书的总前提。篇题"九征",征是征候、征验,九征就是九种可以观察到的征候,篇末会一一列出。古注给篇题下的按语说得很准:"人物情性志气不同,征神见貌,形验有九",人的情性志气各不相同,精神会从貌上显出征候,可以验证的形迹有九种。正文第一句"人物之本出乎情性",把人的根本定在"情性"上。性是先天的质,情是性发出来的变化,古注说"性质禀之自然,情变由于染习",性来自天生,情由后天习染而变,所以看人要先找他的性质。第二句先说难:"情性之理甚微,非圣人之察,其孰能究之哉。"这是一种常见的写法,先承认对象精微难知,再给出一条可行的路。路在第三句到第六句:一切有血气的生物都含"元一"为质,元一就是天地未分的一气,这是汉魏人常用的宇宙论起点;然后"禀阴阳以立性",性的刚柔来自阴阳的多少;"体五行而著形",形体的骨、筋等来自五行。这三句是从气到性到形,一层一层落实。第六句是关键的转折:"苟有形质,犹可即而求之。"既然情性最终落成了形质,那么反过来就可以从形质去求情性。这一句是全篇乃至后世一切"以形观性"说法的理论根据:内在的东西看不见,但它必然显在外面,所以看外面可以知道里面。古注在这里说"由气色外著,故相者得其情素也",直接用了"相者"(看相的人)这个词,这是注文比正文走得远的地方,正文并没有说看相的人由此得情,只说"可即而求之"。现代读者要注意两点。第一,"元一""阴阳""五行"在这里是解释框架,不是可验证的事实,它们的功能是让"从形求性"这件事在理论上说得通。第二,正文的口气是"犹可",是退一步的说法:情性本来难知,只是因为有了形质,才勉强有了下手处,作者并没有说从形看性一定准,后文讲"依似"时还会明说外形可以骗人。工作本"甚防"的"防",通行本作"微",殆知阁录文中"微"字常被误录为"防",本篇全部照录标疑,暂读作"微",下同。古注要点:性禀自然、情由染习;情性无形,常人不能睹,惟圣人目击而照;质不至则不能涉寒暑历四时;性资阴阳故有刚柔之别;骨劲筋柔禀精于金木;气色外著,相者得其情素。

【字词】

九徴即九征,九种征候。徴,"征"的本字写法,全篇均作"徴"。
情性情与性。性是先天禀受的质,情是性发出的变化。
甚防〔?〕工作本"防"疑为"微"之误,殆知阁录文通例,下同。甚微,非常精微。
穷究、彻底弄明白。
血气有血有气的生物,指人和动物。
元一天地未分的原初之气。
材质、本质。本篇的核心词,指人内在的材性。
承受、禀受。
体现、以……为体。
即而求之就着它去寻求。即,就、靠近。
情素古注语,情性的本来面目。
渉、厯"涉""历"的异体。
"阴"的异体,下同。
"苟"的异体,如果。
"睹"的异体。

四、九征(二):中和最贵,平淡无味,先察平淡再求聪明

【原文】

凡人之质量中和最贵矣【质白受采味甘受和中和者百行之根本人情之良田也】 中和之质必平淡无味【惟淡也故五味得和焉若苦则不能甘矣若酸也则不能咸矣】 故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平淡无偏群材必御致用有宜通变无滞】 是故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譬之骥騄虽超逸絶羣若气性不和必有毁衡碎首决胷之祸也】 聪明者隂阳之精【离目坎耳视聴之所由也】 隂阳清和则中叡外明圣人淳耀能兼二羙知微知章【耳目兼察通幽逹防〔?〕官材授方举无遗失】 自非圣人莫能两遂【虽得之于目或失之于耳】 故明白之士逹动之机而暗于虑【逹于进趋而暗于止静以之进趋则欲速而成疾以之深虑则抗夺而不入也】 虑之人识静之原而困于速防〔?〕【性安沉黙而智乏应机以之闲静则防〔?〕之道搆以之济世则劲防〔?〕而无成】 犹火日外照不能内见金水内暎不能外光【人各有能物各有性是以圣人任明白以进趋委守成于虑然后动止得节出处应宜矣】 二者之义盖隂阳之别也【阳动隂静乃天地之定性况人物乎】

【白话】 凡是人的材质,中和最为可贵【古注:略】。中和的质,必定平淡而没有(偏于一种的)味道【古注:略】。所以能够调和成就五种材(性),随着变化应合节度【古注:略】。因此观察人、考察(他的)质,必须先考察他是否平淡,然后再求他的聪明【古注:略】。聪明,是阴阳的精华【古注:略】。阴阳清明和顺,就内心睿智、外表明达;圣人淳厚光耀,能兼有这两种美,既知精微又知彰显【古注:略】。若不是圣人,没有人能两方面都成就【古注:略】。所以明白(外明)之士通达动的机要,却在深思上暗昧【古注:略】;(玄)虑(内睿)之人认识静的根源,却在快速(应变)上困窘【古注:略】。就像火和太阳向外照耀,却不能照见自身之内;金和水向内映照,却不能向外发光【古注:略】。这两种(人)的道理,大概就是阴与阳的分别【古注:略】。

【讲解】 这是全篇最重要的一段,"中和最贵""平淡无味"两句是全书的价值标准。"质量"不是今天的产品质量,是材质、分量的意思,"凡人之质量"就是"凡是人的材质"。作者说材质里最贵的是"中和",中和的特征是"平淡无味"。这四个字最容易读反。它不是说没有味道的人最好,而是说:不偏于任何一味。古注用五味打比方讲得很清楚,只有淡才能和五味,如果本身是苦的就不能变甜,本身是酸的就不能变咸;同理,一个人如果材质偏于某一端,就只能做那一端的事,而中和之质因为不偏,所以"能调成五材,变化应节",能把五种材性调和起来、随事变化。这里的"五材"就是下文的五质,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接着一句是方法论:"观人察质,必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顺序很要紧:先看他偏不偏,再看他聪明不聪明。古注补的比喻很生动:骏马再超群,如果气性不和,一定会撞坏车衡、碰碎脑袋、撕裂胸膛。意思是聪明而不中和,聪明反而是祸。然后作者把"聪明"拆成两半。聪明是阴阳之精,古注说离卦为目、坎卦为耳,视听由此而出。阴阳清和的人"中睿外明",内心睿智、外表明达,这两样兼备只有圣人做得到,叫"能兼二美,知微知章"。"知微知章"出自《易·系辞》"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微是隐微,章是彰显。一般人只能得一半,作者用两种人对举:"明白之士"外明而内暗,长于行动的时机,短于深思;"虑之人"内睿而外暗,长于静的根源,短于快速应变。工作本"虑之人"前脱一"玄"字,通行本作"玄虑之人",四库本避康熙玄烨讳常把"玄"改作"元"或空缺,这里可能是避讳缺字,也可能是录文脱漏,本篇不补字,只在此说明。"困于速防"的"防"通行本作"捷",照录标疑。两种人的比喻是火日与金水:火和太阳往外照,照不见自己里面;金和水(镜和水面)往里映,映不到外面去。最后收成"阴阳之别":明白之士属阳,玄虑之人属阴,阳动阴静。这一段在全书里的位置是:它先立了一个最高标准(中和),然后马上承认绝大多数人达不到,达不到的人各得一偏,这就为后面《体别》《流业》专门讨论偏材铺了路。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一是把"平淡"读成平庸,二是把"明白之士"读成褒义、"玄虑之人"读成贬义,其实两者在作者眼里是对等的两种偏,古注说圣人"任明白以进趋,委守成于玄虑",两种人各有用处。古注要点:质白受采、味甘受和,中和是百行之根本、人情之良田;平淡无偏则群材可御;骥騄气性不和必有毁衡之祸;离目坎耳;圣人耳目兼察,官材授方无遗失;常人得之于目或失之于耳;明白之士以之深虑则抗夺不入,玄虑之人以之济世则无成;人各有能,圣人各用其长;阳动阴静是天地定性。

【字词】

质量材质与分量,不是现代"产品质量"义。
中和不偏不倚、各性调和。本书最高的材质标准。
平淡无味不偏于任何一味,因而能调和众味。
五材五种材性,即下文的五质(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
变化应节随事变化而合于节度。
骥騄古注语,骥与騄耳,皆骏马名。
毁衡碎首决胷古注语,撞坏车衡、碰碎头、撕裂胸。胷,"胸"的异体。
离目坎耳古注语,离卦象目,坎卦象耳。
中叡外明内心睿智、外表明达。叡,"睿"的异体。
淳耀淳厚而光耀。
二羙二美,指中睿与外明。羙,"美"的异体。
知微知章既知隐微又知彰显。语本《易·系辞》"知微知彰"。
两遂两方面都成就。
明白之士外明之人,长于行动而短于深思。
虑之人通行本作"玄虑之人",工作本脱"玄"字,或为避讳。内睿之人,长于静思而短于应变。
速防〔?〕工作本"防"疑为"捷"之误。速捷,快速应变。
逹防〔?〕、防〔?〕之道、劲防〔?〕古注语,三处"防"均疑为"微"或"捷"之误,暂读"达微""玄微之道""劲捷"。
抗夺而不入古注语,激越冲撞而不得深入。
火日外照、金水内暎火与日向外照,金与水向内映。暎,"映"的异体。
聴、絶羣、黙、搆"听""绝群""默""构"的异体。

五、九征(三):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与五常之质

【原文】

若量其材质稽诸五物五物之徴亦各着于厥体矣【筋勇色青血勇色赤中动外形岂可匿也】 其在体也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物之象也【五性者成形之具五物为母故气色从之而具】 五物之实各有所济【五性不同各有所禀禀性多者则偏性生也】 是故骨植而柔者谓之毅毅也者仁之质也【木则垂防〔?〕为仁之质质不毅不能成仁】 气清而朗者谓之文理文理也者礼之本也【火则照察为礼之本本无文理不能成礼】 体端而实者谓之贞固贞固也者信之基也【土必吐生为信之基也基不贞固不能成信】 筋劲而精者谓之勇敢勇敢也者义之决也【金能断割为义之决决不勇敢不能成义】 色平而畅者谓之通防〔?〕通防〔?〕也者智之原也【水流防〔?〕逹为智之原原不通防〔?〕不能成智】 五质恒性故谓之五常矣【五物天地之常气五徳人物之常行】

【白话】 如果要衡量人的材质,考察于五物(五行),五物的征候也各自显著在他的身体上【古注:略】。它们在身体上,是木(对应)骨、金(对应)筋、火(对应)气、土(对应)肌、水(对应)血,(这是)五物的象【古注:略】。五物的实质各有所成就【古注:略】。所以骨挺立而柔和的叫作"毅",毅是仁的质【古注:略】;气清而朗的叫作"文理",文理是礼的根本【古注:略】;体端正而充实的叫作"贞固",贞固是信的基础【古注:略】;筋劲健而精纯的叫作"勇敢",勇敢是义的决断【古注:略】;色平和而畅达的叫作"通微",通微是智的源头【古注:略】。五种质是恒常的性,所以称为"五常"【古注:略】。

【讲解】 上一段说中和之质能"调成五材",这一段就把五材是什么讲出来。方法是把五行配到身体,再把身体配到德性,三层对应。第一层,五物之象:木配骨,金配筋,火配气,土配肌,水配血。这套配法与医家《黄帝内经》的五脏配五行(肝木、心火、脾土、肺金、肾水)不同,与后世相书的五行形(木形瘦长、火形尖露之类)也不同,是刘劭自己的一套,取的是象征:木挺直所以配骨,金坚锐所以配筋,火升腾所以配气,土敦厚所以配肌,水流动所以配血。第二层,从身体的状态得出五种质:骨"植而柔"是毅,气"清而朗"是文理,体"端而实"是贞固,筋"劲而精"是勇敢,色"平而畅"是通微。注意每一条都是两个形容词并举,骨要既挺立又柔和,筋要既劲健又精纯,不是越硬越好,这与上一段"中和"的思想一致。第三层,五质配五常:毅是仁之质,文理是礼之本,贞固是信之基,勇敢是义之决,通微是智之原。"质、本、基、决、原"五个字也是精心挑的,都是"根据、来源"的意思,说的是这五种质是仁义礼智信的先天基础,不是说有了这个质就一定有那个德。五常配五行的顺序是木仁、火礼、土信、金义、水智,与汉代以来董仲舒、《白虎通》的通行配法相同。工作本"通防"的"防"通行本作"微","通微"就是通达精微,与智相配。古注的几条把每一行的物性说得更具体:木垂荫所以为仁,火照察所以为礼,土吐生(生长万物)所以为信,金断割所以为义,水流微达所以为智;又反过来说,质不毅不能成仁,本无文理不能成礼,等等,把"基础"的意思说死了。古注开头"筋勇色青,血勇色赤,中动外形,岂可匿也",是注文里最接近相术口吻的一句,说内在的动一定显在外面、藏不住,这比正文说得绝对,正文只说"各著于厥体"。古注"禀性多者则偏性生也"一句很要紧,它解释了偏材从哪里来:五性各有禀受,某一性禀得多,就成了偏性。这就把本段和上一段的"中和与偏"接上了。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是把这一段读成"看骨头知道仁不仁、看筋知道勇不勇"的相法。它不是。作者说的是"象",是一套把身体、五行、德性放进同一张表里的分类,目的是解释人为什么有各种不同的材,不是提供一个查表工具。而且下文马上会说"皆偏至之材",一个人如果只是骨植筋劲,只是偏至,不是最高等。旧稿九征精读已经指出"五质和九征是两套不同层次的名称",本篇补充的是它们的对应细节。古注要点:五性是成形之具、五物为母,气色随之而具;禀性多者偏性生;木垂荫、火照察、土吐生、金断割、水流微达;五物是天地之常气,五德是人物之常行。

【字词】

稽诸五物考察于五行。稽,考察;五物,即五行,本篇正文全用"五物"。
厥体其身体。厥,其。
五物之象五行在身体上的象征性对应。
各有所济各有所成就、所成全。
骨植而柔骨挺立而柔和。植,直立。
坚毅。本书用作仁之质的名目。
文理有文采、有条理。本书用作礼之本的名目。
贞固正而坚定。语本《易·乾·文言》"贞固足以干事"。
勇敢果决无畏。本书用作义之决的名目。
通防〔?〕工作本"防"疑为"微",通微,通达精微。本书用作智之原的名目。
五常仁、义、礼、智、信。
垂防〔?〕古注语,"防"疑为"荫"或"微"之误,暂读"垂荫",树木垂下荫庇。
吐生古注语,土生出万物。
断割古注语,金能切断,比喻义的决断。
筋勇色青、血勇色赤古注语,筋之勇显为青色,血之勇显为赤色。
"德"的异体,下同。

六、九征(四):五常之别列为五德——从《尚书》九德来的十个字

【原文】

五常之别列为五徳是故温直而扰毅木之徳也【温而不直则懦扰而不毅则剉】 刚塞而毅金之徳也【刚而不塞则决而不毅则缺】 愿恭而理敬水之徳也【愿而不恭则悖理而不敬则乱】 寛栗而柔立土之徳也【寛而不栗则慢柔而不立则散】 简畅而明砭火之徳也【简而不畅则滞明而不砭则翳】 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人情万化不可胜极寻常竟源常在于五】

【白话】 五常的分别,排列为五种德。所以温和而正直、驯顺而坚毅,是木的德【古注:略】;刚强而笃实、(并且)坚毅,是金的德【古注:略】;谨厚而恭敬、有条理而敬肃,是水的德【古注:略】;宽宏而严整、柔和而有立场,是土的德【古注:略】;简约而畅达、明察而能砭正,是火的德【古注:略】。虽然(人的)体性变化无穷,仍然依托于这五种质【古注:略】。

【讲解】 上一段把五质配到五常(仁义礼智信),这一段再往下走一步,把五常展开成"五德",每一德用两组对举的形容词描述。这十个词不是刘劭自造的,几乎全部来自《尚书·皋陶谟》的"九德":宽而栗、柔而立、愿而恭、乱而敬、扰而毅、直而温、简而廉、刚而塞、强而义。皋陶对禹说,考察一个人的行为,看他有没有这九种德,"日宣三德"可以为卿大夫,"日严祗敬六德"可以为诸侯。刘劭把九德里的八条拆开重组,配到五行:木得"温直、扰毅",金得"刚塞、毅",水得"愿恭、理敬"("理敬"就是九德的"乱而敬",乱在古书里可以训治、理),土得"宽栗、柔立",火得"简畅、明砭"("简畅"对应"简而廉",改了一字)。这样做的用意,是把《尚书》的选官标准接到自己的五行框架里,同时也把序里说的"敢依圣训"落到了实处。九德每一条都是"甲而乙"的结构,甲是一种性情,乙是与它相反方向的补救:宽容的人容易散漫,所以要"宽而栗"(栗是严整);柔和的人容易没主见,所以要"柔而立";刚强的人容易冒失,所以要"刚而塞"(塞是笃实)。古注把这层意思用五组反证说透了:温而不直则懦,扰而不毅则剉(挫),刚而不塞则决(溃决),愿而不恭则悖,宽而不栗则慢,柔而不立则散,简而不畅则滞,明而不砭则翳。也就是说,每一德都要靠对立的一面来平衡,单有一面就变成了病。这正是前面"中和"思想在每一行内部的体现:不仅五行之间要调和,每一行自身也要两端相济。末句"虽体变无穷,犹依乎五质",人的体性千变万化,归根到底还是五质的组合,古注说"寻常竟源,常在于五"。这一句是收束,也是给下文铺路:既然万变不离五质,那么看人就可以从五质的表征入手,下面就讲表征。关于"明砭"二字,工作本卷末收有文宽夫题识,认为"砭"字难解,疑当作"明启",但又说无书可证的字不宜轻改。旧稿九征精读已提过这条。本篇照录"砭",暂按字面读作"砭正、针砭",即明察之后能指出并纠正问题,与古注"明而不砭则翳"(明而不能砭正就会被遮蔽)可以相通。现代读者要注意的是,这段与后世相书的"五行形"(木形人瘦长、火形人尖露之类)完全无关,它讲的是五种性情倾向,不是五种体型。

【字词】

五徳五种德,五常在性情上的展开。徳,"德"的异体。
温直而扰毅温和而正直,驯顺而坚毅。扰,驯顺、柔顺。语本《尚书·皋陶谟》九德"扰而毅""直而温"。
刚塞刚强而笃实。塞,充实、笃实。九德"刚而塞"。
愿恭谨厚而恭敬。愿,谨厚老实。九德"愿而恭"。
理敬有条理而敬肃。对应九德"乱而敬",乱训治。
寛栗宽宏而严整。栗,庄敬严密。九德"宽而栗"。寛,"宽"的异体。
柔立柔和而有所树立。九德"柔而立"。
简畅简约而畅达。对应九德"简而廉"。
明砭明察而能砭正。工作本卷末题识疑作"明启",本篇照录不改。砭,石针治病,引申为指正。
古注语,同"挫",挫折、受挫。
古注语,此处指溃决、冲破。
古注语,违逆。
古注语,遮蔽。
寻常竟源古注语,追寻其常、穷究其源。

七、九征(五):征著形容,见乎声色——质怎样变成仪、容、声、色

【原文】

故其刚柔明畅贞固之徴着乎形容见乎声色发乎情味各如其象【自然之理神动形色诚发于中徳辉外耀】 故心质亮直其仪劲固心质休决其仪进猛心质平理其仪安闲 夫仪动成容各有态度直容之动矫矫行行休容之动业业跄跄徳容之动颙颙卬卬 夫容之动作发乎心气【心气于内容见于外】心气之徴则声变是也【心不系一声和乃变】 夫气合成声声应律吕【清而亮者律和而平者吕】有和平之声有清畅之声有回衍之声【心气不同故声发亦异也】 夫声畅于气则实存貌色【非气无以成声声成则貌应】 故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诚智必有明逹之色【声既殊管故色亦异状】

【白话】 所以那刚、柔、明、畅、贞固的征候,显著在形体容貌上,见于声音气色上,发于情感意味上,各自如同它的(内在之)象【古注:略】。所以心质明亮正直的,他的仪态劲健坚固;心质美好果决的,他的仪态进取勇猛;心质平和有条理的,他的仪态安详闲静。仪态一动就成为容止,各有各的态度:正直的容止动起来,是矫矫(刚劲)、行行(刚强)的样子;美好的容止动起来,是业业(庄敬)、跄跄(有节)的样子;有德的容止动起来,是颙颙(严正)、卬卬(昂扬)的样子。容止的动作,发自心气【古注:略】;心气的征候,就是声音的变化【古注:略】。气聚合成为声,声应合律吕【古注:略】:有和平的声,有清畅的声,有回旋悠长的声【古注:略】。声在气上畅达,那么(内在的)实就存于貌色【古注:略】。所以真有仁(的人)必定有温柔的气色,真有勇(的人)必定有矜持奋发的气色,真有智(的人)必定有明达的气色【古注:略】。

【讲解】 从这一段起,文章从"质"转到"征",讲内在的质怎样一层一层显到外面来。作者给出的链条是:心质,到仪,到容,到心气,到声,到貌色。先说仪。三种心质配三种仪态:"亮直"的人仪态"劲固","休决"的人仪态"进猛","平理"的人仪态"安闲"。休是美善,决是果断。再说容。仪是静的姿态,容是动起来的样子,作者用了三组叠字:矫矫行行、业业跄跄、颙颙卬卬。这六个叠字全是《诗经》《尚书》里的现成词,矫矫见《诗·鲁颂·泮水》"矫矫虎臣",行行见《论语·先进》"子路行行如也",业业见《诗·大雅·常武》"赫赫业业",跄跄见《诗·小雅·楚茨》"济济跄跄",颙颙卬卬见《诗·大雅·卷阿》"颙颙卬卬,如圭如璋"。用经书的叠字来形容人的举止,是汉魏文章的习惯,也再一次表明作者的话语来源是经学,不是相术。然后说声。容的动作发自心气,心气的征候是声,"气合成声,声应律吕",声分三种:和平、清畅、回衍。回衍是回旋悠长。古注说清亮的合律、和平的合吕,律吕是十二律的阳六阴六,这里只是借来说声有清有和。最后说色。声畅于气,内在的实就显在貌色上,于是"诚仁必有温柔之色,诚勇必有矜奋之色,诚智必有明达之色"。这三句要注意"诚"字:真有仁的人才有温柔之色,是从内推到外,不是从外推到内。作者没有说"有温柔之色的人必定仁",这个方向的推论他在下一段和篇末会明确加上限制。这是《人物志》与相术最根本的分歧点之一:相术的逻辑是"见色知人",从外面断里面;《人物志》这一段的逻辑是"有诸中必形诸外",从里面说到外面,至于反过来能不能推,作者是谨慎的。古注"自然之理,神动形色,诚发于中,德辉外耀"把这个方向说得很清楚,"诚发于中"在先,"德辉外耀"在后。现代读者最容易忽略的,正是这个方向。另外,"仪""容"两个词在本篇是两个层次,仪是静态的姿仪,容是动态的容止,篇末九征里"衰正之形在于仪""态度之动在于容"分开列,就是承这一段来的。古注要点:神动则形色随之,诚在中则德辉在外;心气在内,容见于外;心不系于一,声和乃有变化;清亮为律、和平为吕;心气不同故声不同;无气不成声,声成则貌应;声既异管,色亦异状。

【字词】

形容形体与容貌。
情味情感的意味、气味。
各如其象各自如同它内在的象,即外征与内质相应。
心质内心的材质。
亮直明亮正直。
休决美善而果决。休,美善。
平理平和而有条理。
静态的姿仪、仪态。
动态的容止、举动。
矫矫行行刚劲勇武、刚强的样子。矫矫见《诗·泮水》,行行见《论语·先进》。
业业跄跄庄敬、行走有节的样子。见《诗·常武》《诗·楚茨》。
颙颙卬卬严正、昂扬的样子。见《诗·卷阿》。
心气内心的气。
律吕十二律中的阳律与阴吕,此处泛指音律。
回衍回旋悠长。衍,延展。
实存貌色内在的实存于外貌气色。
矜奋矜持而奋发。
殊管古注语,管乐器不同,比喻声音各异。

八、九征(六):征神见貌,情发于目——偏至之材的五种失,与中庸之质的澹味

【原文】

夫色见于貌所谓徴神【貌色徐疾为神之徴验】徴神见貌则情发于目【目为心候故应心而发】 故仁目之精慤然以端【心不倾倚则视不回邪】勇胆之精煜然以彊【志不怯懦则视不衰悴】 然皆偏至之材以胜体为质者也【未能不厉而威不怒而严】 故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能勇而不能怯动必悔吝随之】 是故直而不柔则木【木彊激讦失其正直】劲而不精则力【负鼎絶膑失其正功】固而不端则愚【専己自是防〔?〕于愚戆】气而不清则越【辞不清顺发越无成】畅而不平则荡【好智无涯荡然失纪】 是故中庸之质异于此类【勇而能怯仁而能决其体两兼故为众材之主】 五常既备包以澹味【既体咸酸之量而以无味为御】 五质内充五精外章【五质澹凝淳耀外丽】 是以目彩五晖之光也【心清目朗粲然自耀】

【白话】 气色显现在容貌上,就是所说的"征神"(精神的征候)【古注:略】。精神的征候显现在容貌上,那么情就发露在眼睛里【古注:略】。所以仁者眼睛的精光,诚朴而端正【古注:略】;勇者胆气的精光,光亮而强盛【古注:略】。然而(这些)都是偏至之材,是以(某一)胜过(其他)的体性作为质的【古注:略】。所以(那)胜出的质如果不精纯,他的事就不能成功【古注:略】。因此,正直而不柔和就成了木(僵硬);劲健而不精纯就成了(蛮)力;坚固而不端正就成了愚;有气而不清就成了越(发越无归);畅达而不平和就成了荡(放荡失纪)【古注:略】。因此中庸的质不同于这一类【古注:略】:五常全都具备,用淡味来包容它们【古注:略】;五质在内充实,五精在外彰显【古注:略】。所以眼睛的光彩是五种光辉(合成)的光【古注:略】。

【讲解】 这一段是全篇的转折,前半把"征"推到最细的一处,眼睛;后半立刻转回来,说凭这些征看到的都是偏至之材,然后再一次抬出中庸。先看前半。色见于貌叫"征神",精神显在貌上,情就发在目中,古注说"目为心候",眼睛是心的候验。作者举了两个例子:仁者的目精"慤然以端",诚朴端正;勇者的胆精"煜然以强",光亮强盛。这两句是全篇最接近相术"观眼神"的话,后世《冰鉴》"一身精神,具乎两目"之类的说法,源头可以追到这里。但作者紧接着的一句"然皆偏至之材,以胜体为质者也",把方向扭回来了:仁目也好,勇胆也好,凡是一眼就能看出某种突出特征的人,都是偏材,他们的质是某一方面胜过其他方面。这句话是理解全书的一把钥匙。偏至不是贬义,偏至之材是有用的,但它有条件:"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突出的那一面如果不精纯,事情就办不成。接下来五个"而不"是五种失,恰好对应第五单元的五质:骨植而柔是毅,直而不柔就成了"木"(僵硬);筋劲而精是勇,劲而不精就成了"力"(蛮力);体端而实是贞固,固而不端就成了"愚";气清而朗是文理,气而不清就成了"越";色平而畅是通微,畅而不平就成了"荡"。每一质都是两个条件,缺了第二个条件就从德变成病,这与第六单元古注讲的"温而不直则懦"是同一个道理。古注给每一失补了一个形象:木强激讦,负鼎绝膑(《史记》秦武王举鼎绝膑而死),专己自是,辞不清顺,好智无涯。工作本"防于愚戆"的"防"疑误,通行本作"陷",照录标疑。后半转到中庸。"中庸之质异于此类",怎么异?"五常既备,包以澹味"。这是第四单元"平淡无味"的回归:偏材是一味突出,中庸是五味俱全而以淡味统之,古注说"既体咸酸之量,而以无味为御",能尝到咸酸的分量,却以无味来驾驭。"五质内充,五精外章",五种质在内充实,五种精光在外彰显,所以"目彩五晖之光",中庸之人的眼睛不是仁目的端正、也不是勇胆的强盛,是五种光辉合成的光。这里作者把"眼睛"这个最细的观察点也纳入了中庸与偏至的对比:偏材的眼里只有一种光,圣人的眼里五光合一。古注"勇而能怯,仁而能决,其体两兼,故为众材之主",是对中庸最好的解释:不是没有勇,是勇了还能怯;不是没有仁,是仁了还能决断。现代读者最容易在这段误会的是把"偏至之材"当成缺点。全书十二篇里,《体别》《流业》《材能》整篇讲的都是偏材怎么用,偏材是国家用人的主体,中庸之人是极少的理想。读到这里要记住的是两句话:一是"以胜体为质",偏材看得出来,正因为看得出来,所以是偏材;二是"胜质不精则其事不遂",偏材有用的前提是那一质要精。古注要点:貌色的徐疾是神的征验;目为心候;心不倾倚则视不回邪,志不怯懦则视不衰悴;偏材未能不厉而威、不怒而严;能勇不能怯,动必悔吝;五失各有其象;中庸两兼为众材之主;以无味为御;五质澹凝、淳耀外丽;心清目朗、粲然自耀。

【字词】

徴神精神的征候,即精神显现在外的迹象。
情发于目内在的情发露在眼睛里。
目之精眼睛的精光、神采。
慤然以端诚朴而端正。慤,诚实、谨厚。
胆之精胆气的精光。
煜然以彊光亮而强盛。煜,光耀。彊,"强"的异体。
偏至之材才性偏于一端而达到相当程度的人。本书用人分类的主体。
以胜体为质以某一方面胜过其他方面的体性为质。
不遂不成功。
此处作形容词,僵硬、木然。
此处指有力而无技,蛮力。
发越无归、散逸失序。
放荡、失去纲纪。
激讦古注语,偏激而攻人隐私。
负鼎絶膑古注语,秦武王举鼎绝膑事,比喻逞力而失。
防〔?〕于愚戆古注语,"防"疑为"陷"之误。戆,愚直。
澹味淡味。澹,同"淡"。
五精五质对应的五种精光。
外章在外彰显。章,同"彰"。
目彩五晖眼睛的光彩是五种光辉合成。
咸酸之量古注语,各种滋味的分量,比喻各种材性。
悔吝古注语,《易》辞,悔恨与遗憾。

九、九征(七):九质之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

【原文】

故曰物生有形形有神精【不问贤愚皆受气质之禀性隂阳但智有精粗形有浅深耳寻其精色视其仪象下至皁牧圉皆可想而得之也】 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圣人有以见天下之动而拟诸形容故能穷理尽性以至于命】 性之所尽九质之徴也【隂阳相生数不过九故性情之变质亦同之】 然则平陂之质在于神【神者质之主也故神平则质平神陂则质陂】 明暗之实在于精【精者实之本故精恵则实明精浊则实暗】 勇怯之势在于筋【筋者势之用故筋劲则势勇筋弱则势怯】 强弱之植在于骨【骨者植之基故骨刚则植彊骨柔则植弱】 躁静之决在于气【气者决之地也气盛决于躁气冲决于静矣】 惨怿之情在于色【色者情之候也故色悴由情惨色悦由情怿】 衰正之形在于仪【仪者形之表也故仪衰由形殆仪正由形肃】 态度之动在于容【容者动之符也故邪动则容态正动则容度】 缓急之状在于言【言者心之状也故心恕则言缓心褊则言急】 其为人也质素平淡中叡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则九徴皆至则纯粹之徳也【非至徳大人其孰能与于此】

【白话】 所以说:物生出来就有形,形就有神和精【古注:略】。能够知道(一个人的)精神,就能穷尽(他的)理、尽知(他的)性【古注:略】。性所能穷尽的,就是九种质的征候【古注:略】。那么,(质的)平正或偏陂,在于神【古注:略】;(实的)明或暗,在于精【古注:略】;(势的)勇或怯,在于筋【古注:略】;(植立的)强或弱,在于骨【古注:略】;(决断的)躁或静,在于气【古注:略】;(情的)惨戚或喜悦,在于色【古注:略】;(形的)衰颓或端正,在于仪【古注:略】;态度的动作,在于容【古注:略】;(言语的)缓或急,在于言【古注:略】。(如果)他为人是:质素平淡,内心睿智、外表明朗,筋劲健、骨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那么九征全都达到,就是纯粹之德【古注:略】。

【讲解】 篇名"九征"到这里才正式出现。先是一个总纲:"物生有形,形有神精,能知精神则穷理尽性。""穷理尽性"出自《易·说卦》"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古注也引了这句。作者把《易》的这句话挪到识人上:知道一个人的精神,就能穷尽他的理和性。然后说"性之所尽,九质之征也",性能被穷尽到什么程度,就看九种质的征候。古注解释"九"这个数:阴阳相生,数不过九,所以性情之变也是九。这是汉魏人用数字配天道的习惯,不必深究。九征逐条列出,每条的结构都是"甲乙之丙在于丁":甲乙是一对相反的状态,丙是这对状态所属的范畴,丁是观察的位置。列成表就是:神看平陂(质),精看明暗(实),筋看勇怯(势),骨看强弱(植),气看躁静(决),色看惨怿(情),仪看衰正(形),容看态度(动),言看缓急(状)。这九个观察位置里,神、精是最内的一层,筋、骨、气是身体的一层,色、仪、容是外表的一层,言是表达的一层。旧稿九征精读已经列过这张表并指出"九征不是九个面部部位",本篇不再重复,只补三点。第一,九征与前面的五质不是一回事:五质是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配仁礼信义智,九征是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两套名单只有筋、骨、气三项重合,肌、血在九征里没有,神、精、色、仪、容、言在五质里没有。五质讲的是质的来源和类型,九征讲的是观察的位置和方法,层次不同。第二,九征每一条都是一对相反的词,平陂、明暗、勇怯、强弱、躁静、惨怿、衰正、缓急,只有"态度之动"是例外。这说明九征的功能是分辨,是"看他偏向哪一端",不是打分。古注给每一条补了正反两句,"神平则质平,神陂则质陂"之类,把分辨的意思说得更直白。第三,末句给出了理想型:"质素平淡,中睿外朗,筋劲植固,声清色怿,仪正容直",九征都在好的一端,就是"纯粹之德",古注说"非至德大人,其孰能与于此"。这里的"质素平淡"又回到第四单元的"平淡无味","中睿外朗"回到"中睿外明",可见全篇从头到尾都以中和平淡为最高标准。古注开头的一条很有意思:"不问贤愚,皆受气质之禀,性阴阳,但智有精粗、形有浅深耳。寻其精色,视其仪象,下至皂隶牧圉,皆可想而得之也。"意思是不论贤愚,人人都禀气质,只是精粗深浅不同,所以从精色仪象去看,连最低贱的皂隶牧圉都能看出来。这是注家把方法推广到所有人,正文本身只说到"纯粹之德",没有说到皂隶。现代读者要注意的是,"皂隶牧圉"这类话是古代等级社会的用语,本篇照录,不作评价的依据。古注要点:贤愚皆禀气质,智有精粗,形有浅深;圣人见天下之动而拟诸形容;阴阳相生数不过九;九条各有正反;非至德大人不能九征皆至。

【字词】

神精神与精,内在的精神。
穷理尽性穷尽事理、尽知本性。语出《易·说卦》。
九质九种质,即下文九征所对应的九项。
平陂平正与倾斜。陂,倾斜、不平。
内在的实质。
气势、势头。
植立、支撑,指身体的挺立。
决断。
惨怿忧戚与喜悦。惨,悲戚;怿,喜悦。
衰正衰颓与端正。
态度举止的姿态。
缓急之状言语的缓与急所显示的状态。
质素平淡质地朴素平淡。
中叡外朗内心睿智、外表明朗。
九徴皆至九种征候全都达到(好的一端)。
纯粹之徳纯粹无杂的德,本篇最高的人物等级。
皁牧圉古注语,皂隶(衙役)、牧人、养马人,指最低贱的职业。皁,"皂"的异体。
精恵古注语,精光聪慧。恵,"惠"的异体,通"慧"。
气冲古注语,气平和冲淡。
心恕、心褊古注语,心宽厚、心狭窄。

十、九征(八):九征有违则偏杂——中庸、德行、偏材、依似、间杂五等

【原文】

九徴有违【违谓乖戾也】则偏杂之材也【或声清色怿而质不平淡或筋劲植固而仪不正直】 三度不同其徳异称【偏材荷一至之名兼材居徳仪之目兼徳体中庸之度】 故偏至之材以材自名【犹百工众伎各有其名也】兼徳之人更为羙号【道不可以一体説徳不可以一方待育物而不为仁齐众形而不为徳凝然平淡与物无际谁知其名也】 是故兼徳而至谓之中庸【居中履常故谓之中庸】中庸也者圣人之目也【大仁不可亲大义不可报无徳而称寄名于圣人也】 具体而防〔?〕谓之徳行徳行也者大雅之称也【施仁以亲物立义以利仁失道而成徳抑亦其次也】 一至谓之偏材偏材小雅之质也【徒仁而无义徒义而无仁未能兼济各守一行是以名不及大雅也】 一徴谓之依似依似乱徳之类也【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 一至一违谓之间杂间杂无恒之人也【善恶叅浑心无定是无恒之操胡可拟议】 无恒依似皆风人末流【其心孔艰者乃有教化之所不受也】 末流之质不可胜论是以畧而不槩也【蕃徒成羣岂可数哉】

【白话】 九征有违背(不齐备)的【古注:略】,就是偏杂之材【古注:略】。三种程度不同,他们的德也有不同的称呼【古注:略】。所以偏至之材,以(他的)材来命名【古注:略】;兼德之人,另有美好的名号【古注:略】。因此兼德而达到极致的,叫作"中庸"【古注:略】;中庸,是圣人的名目【古注:略】。具体而小(大体具备而规模较小)的,叫作"德行";德行,是大雅的称呼【古注:略】。一方面达到的,叫作"偏材";偏材,是小雅的质【古注:略】。只有一种征候(而无其实)的,叫作"依似";依似,是扰乱德的一类【古注:略】。一方面达到、一方面违背的,叫作"间杂";间杂,是没有恒常的人【古注:略】。无恒和依似,都是风人的末流【古注:略】。末流的质,说不完,所以略过而不作概括【古注:略】。

【讲解】 篇末把人分成五等,这五等是全书后面十一篇的总纲。分等的标准是九征:九征皆至是纯粹之德,九征有违就是偏杂之材,然后按"至"和"违"的多少分出层次。作者先说"三度不同,其德异称",古注解释三度是偏材、兼材、兼德:偏材只有一至之名,兼材居德仪之目,兼德体中庸之度。然后正文给出五个名目。第一等中庸,"兼德而至",五常五质全备而且都到了极致,这是圣人的名目。古注说"大仁不可亲,大义不可报,无德而称,寄名于圣人",意思是这一等已经没有具体的德可以指名,只好借"圣人"来叫它。第二等德行,"具体而微",五德大体具备,规模小一些,作者用《诗经》的"大雅"来称呼它。工作本"具体而防"的"防"通行本作"微","具体而微"是《孟子·公孙丑上》里的成语,说冉牛、闵子、颜渊"具体而微",本篇照录标疑。第三等偏材,"一至",某一方面达到了,用"小雅"来称呼,古注说"徒仁而无义,徒义而无仁,未能兼济,各守一行"。大雅、小雅在《诗经》里是两类正声,大雅多为朝廷大典之诗,小雅多为宴飨、讽谏之诗,作者借这两个名目分出德行与偏材的高下,也再次表明他的分类语言来自经学。第四等依似,"一征",只有一种征候,没有相应的实,古注举例"纯讦似直而非直,纯宕似通而非通",专攻人隐私的像正直其实不是正直,放荡不羁的像通达其实不是通达。这一等是全篇最值得注意的地方,作者在这里明确承认:征候可以有而质没有,外形可以骗人。序里说的"疾悾悾而无信,以明为似之难保",就是指这一等。第五等间杂,"一至一违",有的方面达到、有的方面违背,善恶混杂,古注说"心无定是,无恒之操"。最后作者说依似和间杂都是"风人末流",风是《诗经》的国风,比雅低一等,末流之质千变万化,说不完,所以略过。这五等的排序有两个尺度在起作用:一个是"兼"与"一",兼德高于一至;一个是"至"与"征",一至(真有)高于一征(只像)。把两个尺度合起来看,作者对人的要求是:先要真有,再要兼有。这就是全篇从"平淡无味"讲到"九征皆至"的落脚点。现代读者要注意几点。第一,"偏材"在这里是第三等,是有用之材,不是贬词,《流业》篇里的清节家、法家、术家、国体、器能、臧否、伎俩、智意、文章、儒学、口辩、雄杰十二流品都是偏材。第二,"依似"和"间杂"才是作者真正警惕的,因为前者会"乱德",后者"无恒",但作者对这两类也只说"略而不概",没有给出识别的办法,识别的办法要到《七缪》《八观》去找。第三,"圣人""大雅""小雅""风人""末流"是曹魏人才学借用经学名目的分类词,本篇照译,不转成现实中评价任何人的等级。古注要点:违即乖戾;偏杂之材举例,声清色怿而质不平淡、筋劲植固而仪不正直;三度是偏材、兼材、兼德;偏材如百工各有其名;兼德之人道不可一体说、德不可一方待,凝然平淡与物无际;居中履常故曰中庸;大仁不可亲、大义不可报;德行施仁亲物、立义利仁,是其次;偏材各守一行;依似纯讦纯宕;间杂善恶参浑;其心孔艰者教化所不受;蕃徒成群不可数。

【字词】

有违有违背、有不齐备。古注"违谓乖戾"。
偏杂之材偏而不纯、杂而不齐的材。
三度三种程度,古注指偏材、兼材、兼德。
以材自名以自己的材(专长)来命名,如百工各有名目。
兼徳兼有各种德。
羙号美号,美好的名号。羙,"美"的异体。
中庸兼德而至者的名目,圣人。
名目、名称。
具体而防〔?〕工作本"防"疑为"微"之误。具体而微,大体具备而规模较小,语出《孟子·公孙丑上》。
徳行第二等人物的名目,大雅之称。
大雅、小雅、风人借《诗经》的大雅、小雅、国风三类为人物等级的名目,依次降低。
一至某一方面达到。
偏材第三等人物的名目,一至之材。
一徴只有一种征候(而无其实)。
依似似是而非、貌似而无其实的人。
乱徳扰乱德,使人真假难辨。
间杂一至一违、善恶混杂的人。
无恒没有恒常的操守。
末流最低的一流。
畧而不槩略而不概,略过不作概括。畧,"略"的异体;槩,"概"的异体。
纯讦、纯宕古注语,专事攻讦、专事放荡。
叅浑古注语,参浑,混杂。叅,"参"的异体。
其心孔艰古注语,其心甚为艰险。语本《尚书·君陈》"其心孔艰"(《尚书·冏命》作"厥心孔艰")。
蕃徒成羣古注语,繁多的人成群。羣,"群"的异体。
"说"的异体。

全篇总结

原序与九征读完,可以收成几条带得走的话。

第一,这是一本讲"知人以用人"的书,不是相书。序里"知人诚智则众材得其序"一句定了全书的用途,尧舜汤文和孔子的一串典故定了全书的话语来源。它把骨、筋、气、色、声、目都拿来讲,但目的是把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不是断吉凶富贵。

第二,全篇的最高标准是"中和",中和的特征是"平淡无味"。平淡不是平庸,是不偏于任何一味,所以能调和五材、变化应节。全篇的方法是"先察其平淡,而后求其聪明",先看偏不偏,再看聪明不聪明。这个顺序在篇末的"九征皆至则纯粹之德""五常既备包以澹味"里又出现了两次。

第三,篇中有两套名单,不能混。一套是五质: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配仁礼信义智,再展开成从《尚书》九德来的五德,讲的是质的来源和类型。另一套是九征: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各看一对相反的状态,讲的是观察的位置。两套只有筋骨气三项重合。

第四,篇中每一种质都是两个条件,"骨植而柔""筋劲而精""气清而朗",缺了第二个条件就从德变成病:木、力、愚、越、荡。中和不仅是五质之间的调和,也是每一质内部两端的相济。

第五,作者对"从外看内"是有限制的。他说的方向是"诚仁必有温柔之色",从内推到外;反过来能不能推,他在篇末用"一征谓之依似"明确承认外形可以骗人。凡是一眼看得出某种突出特征的,都是"偏至之材"。

第六,篇末五等(中庸、德行、偏材、依似、间杂)用的是圣人、大雅、小雅、风人这样的经学名目,是曹魏人才学的分类语言。偏材是有用之材,不是贬词;依似和间杂才是作者警惕的对象,但识别它们的办法要到后面的《八观》《七缪》里去找。

结构表如下:

段落工作本行号本篇单元内容
原序前半28–29圣贤之美莫美乎聪明,聪明之贵莫贵乎知人;圣人四事皆为知人
原序后半29尧舜汤文以知人为功;孔子察人七事;作者依圣训志序人物
题名与篇题38–41四库题名、刘劭撰刘昞注;九征篇题
九征第一层42人物之本出乎情性;元一、阴阳、五行;有形质可即而求之
九征第二层42中和最贵,平淡无味;先察平淡后求聪明;明白之士与玄虑之人
九征第三层42五、六五物之象(木骨金筋火气土肌水血);五质配五常;五德从九德来
九征第四层42七、八质显于仪容声色;征神见貌,情发于目;偏至之材五失;中庸之质澹味
九征第五层42九、十九征九质;九征皆至为纯粹之德;中庸、德行、偏材、依似、间杂五等

一句话说,《九征》是一篇把"人为什么不同"和"从哪里看出不同"放在同一个框架里的论文,它的分类框架和它对自身限度的承认,比它把骨筋气色配五行的那部分更值得读。

来源与声明

底本:《人物志》殆知阁文本工作本,第 28 至 42 行(第 28 至 29 行原序,第 38 至 40 行四库题名与署名,第 41 至 42 行九征第一)。原文引文逐字依工作本,只调整断行,刘昞注文以【】照录于正文之内,只引不译。未作影印或他本对校。

工作本疑字清单(本篇均照录,标〔?〕,未擅改;殆知阁录文中"微"字多被误录为"防",是本篇疑字的主要来源):

位置工作本原文疑点与暂读
原序(二)正文汤以防有莘之贤为名"防"疑为"拔",暂读"拔"
原序(二)古注或防已而无为"防"疑为"退","已"当为"己",暂读"退己"
九征(一)正文情性之理甚防"防"疑为"微",暂读"甚微"
九征(二)古注通幽逹防"防"疑为"微",暂读"达微"
九征(二)正文困于速防"防"疑为"捷",暂读"速捷"
九征(二)古注防之道搆"防"疑为"微",暂读"微之道"(通行本或作"玄微之道")
九征(二)古注劲防而无成"防"疑为"捷",暂读"劲捷"
九征(三)古注木则垂防"防"疑为"荫",暂读"垂荫"
九征(三)正文通防通防也者两处"防"疑为"微",暂读"通微"
九征(三)古注水流防逹、原不通防两处"防"疑为"微",暂读"微达""通微"
九征(六)古注防于愚戆"防"疑为"陷",暂读"陷于"
九征(八)正文具体而防"防"疑为"微",暂读"具体而微"

另有两处说明,未标〔?〕:九征(二)正文"虑之人"通行本作"玄虑之人",工作本脱"玄"字,或为四库本避讳所致,本篇不补字;九征(四)正文"明砭",工作本卷末文宽夫题识疑作"明启",本篇照录"砭"字不改。

本书同目录已有九征精读七缪精读,讨论结构与读法,本篇不重复其议论。

本篇为 AI 辅助初稿,未经专家审定,未作影印对校。《人物志》是曹魏时代的人才学著作,书中"偏材""小人""末流""依似""无恒""皂隶牧圉"等评价语,按曹魏人才学与古代等级社会的话语照录照译,不作为现实中评价、分类、任用任何人的依据;书中骨、筋、气、色、声与仁、义、礼、智、信的对应,是古代形神学说的主张,照译不当作事实,不转成看相的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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