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辞上传白话详注:一至六章,从天尊地卑到广大配天地
基础理论 · 周易
系辞上传白话详注:一至六章,从天尊地卑到广大配天地
本篇是本库AI辅助整理的《周易·系辞上传》白话详注,分两册,本册为第一至第六章,第七至第十二章及全篇总结见下册。底本为本库《周易》通行本工作本“系辞”一节,起于“天尊地卑,乾坤定矣”,止于“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工作本原文不分章,本注依朱熹《周易本义》通行的十二章划分,章次、章题与阅读单元均为整理者所加。性质声明:这是一篇文献阅读材料,引文逐字照录工作本,只调整断行;涉及筮法的段落照译作为文献,不构成占断教程,也不构成对预测效力的检验。通用词义口径见本系列凡例,前置知识见周易本经与十翼。
导读:这是一篇什么文字
“系辞”两个字,本义是“系在卦爻下面的文辞”。唐孔颖达《周易正义》解释说,“系”取系属之义,圣人把文辞系属在卦爻之下,所以卦辞、爻辞本身都可以叫“系辞”。而《系辞传》是十翼之一,分上、下两篇,占十翼中的两翼;它不像《彖传》《象传》那样逐卦逐爻地解释,而是对整部《易》作一个总论:这本书是怎么来的、它凭什么能对应天地、卦爻象和吉凶悔吝这些词到底指什么、揲蓍成卦的操作有什么象征意义、圣人和君子怎样用它。可以把它当作附在《周易》后面的一篇“总说明书加哲学导论”。今天读《周易》的人,绝大多数哲学味的名言其实都出自这一篇,而不是六十四卦的卦爻辞。
作者问题。传统说法是孔子作十翼,《系辞》自然也归孔子;但北宋欧阳修在《易童子问》里已经指出,《系辞》里反复出现“子曰”,孔子不会自称“子曰”,其中又有互相重复、次序错乱的地方,不像一人一时之作。今天学界多认为它是战国至汉初的儒者陆续写成、汇编而成的,“子曰”是引述孔门传下来的话头。马王堆帛书本《系辞》(西汉初抄本)说明汉初已有和今本大体相近的文本,但字句、段落次序仍有出入(例如今本“大极”帛书作“大恒”),可见它有一个流传、整理、定型的过程。本注对作者不下结论,读的时候把“子曰”当作引语层,把其余当作编撰层,就够用了。
它在思想史上的地位很难夸大。“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阴阳不测之谓神”“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开物成务”“洗心退藏于密”“书不尽言,言不尽意”“立象以尽意”,这些话全部出于上传十二章。魏晋王弼用“无”解释太极,宋代周敦颐的《太极图说》、程颐的“体用一源”、朱熹的理气道器之辨,都以此篇为经典依据;丹道文献从《参同契》“乾坤者易之门户”开始,借用“阖辟”“生生”“太极”讲炉鼎火候和顺逆返还;术数传统里,大衍筮法、邵雍的加一倍法、宋人的河图洛书体系,也都从这一篇的句子上拉出来。可以说,理学、丹道、术数三家各说各话,但引的是同一篇总源头。
上传十二章的结构,粗看散漫,细看有层次。第一至第三章从天地秩序讲到《易》的结构和用语:乾坤、易简,象与爻,吉凶悔吝无咎的通例。第四至第七章讲《易》道之大:与天地准,一阴一阳之谓道,广大配天地,崇德广业,这是境界论。第八章先给象与爻下定义,再接七条爻辞的引申发挥,等于示范“怎样玩其辞”。第九至第十一章讲数与筮:大衍之数、圣人之道四、天一地二、太极两仪、河图洛书,这是象数论和筮法的象征意义。第十二章收束:言与象与意的关系、乾坤是《易》之门户、形而上下、最后落在“存乎其人”“存乎德行”。朱熹已经指出其中有错简和重出(例如“自天祐之”一节、“亢龙有悔”一节、“是故夫象”一段),本注在各处注明,不擅自移动。
初学者怎么读。第一遍只读白话,不求甚解,注意反复出现的字:象、爻、辞、变、通、神、几、德、业;第二遍注意它的句式,“是故……”“……之谓……”“……者,……也”,这是在下定义和推论,读的时候问一句“它把什么定义成什么”;第三遍分辨每句话在哪一层:说天地(自然),说《易》这本书(卦爻辞象),还是说人(君子圣人的德业)。《系辞》的基本论证方式就是在这三层之间来回走:天地怎样,所以《易》怎样,所以人应当怎样,用的字是“准”“配”“效”“则”“象”。看清这三层,大部分句子就不玄了。
最常见的误读有五种。一是把“太极生两仪”读成宇宙生成的史实或时间表,原文语境是画卦、揲蓍的层级逻辑,“生”是逻辑层级之生,不是先后事件。二是把“大衍之数”读成神秘数学或宇宙密码,它是揲蓍操作的象征说明,数字与“两”“三”“四时”“闰”的对应是取象,不是物理定律。三是把“圣人”坐实为具体某个人或神,原文的圣人是“作《易》者”与“用《易》者”的理想化称呼,传统填进伏羲、文王、周公、孔子,是后来的事。四是把“神”读成神灵,文中自己下了定义,“阴阳不测之谓神”,指不可测度的作用。五是把“自天祐之,吉无不利”读成保证,原文明说天助的是“顺”,人助的是“信”。
一、第一章:天地有秩序,所以《易》有乾坤;乾坤的德性只是易与简
【原文】
上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高以陈,贵贱位矣。动静有常,刚柔断矣。方以类聚,物以群分,吉凶生矣。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是故刚柔相摩,八卦相荡,鼓之以雷霆,润之以风雨;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
乾知大始,坤作成物。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
工作本首字“上”是篇题“系辞上”的“上”字混入正文,照录不改,白话不译。
【白话】 天在上而尊,地在下而卑,(《易》中的)乾、坤两卦就此定下了。卑与高既已陈列出来,(卦爻中的)贵与贱的位置也就排定了。动与静各有常规,刚与柔也就判然分明了。(事物)按方类聚合,万物按群体区分,吉与凶就由此产生了。在天上形成(日月星辰的)象,在地上形成(山川动植的)形,变化就由此显现了。所以刚与柔相互摩擦,八卦相互推荡,用雷霆来鼓动它,用风雨来润泽它;日月运行,一寒一暑(交替)。乾的道路成就男性(阳类),坤的道路成就女性(阴类)。
乾主管(万物的)大开端,坤则做成万物。乾用平易(的方式)主管,坤用简约(的方式)成事;平易就容易被了解,简约就容易被遵从;容易被了解就有人亲近,容易被遵从就能有功;有人亲近就能长久,有功就能广大;能长久,是贤人的德;能广大,是贤人的业。(掌握了)易与简,天下的道理就得到了。天下的道理得到了,(人)也就在天地之间成就了自己的位置。
【讲解】 这一章是全篇的总纲,先不谈卦,谈天地。它的论证方式是一个固定的句型:自然如何,所以《易》如何。天尊地卑是自然的位置秩序,于是乾坤两卦定下;高卑陈列,于是爻位有贵贱;动静有常,于是阴爻阳爻分成刚柔;万物按类聚散,于是有吉凶;天象地形,于是有变化。五个“矣”字,把天地的结构一层层翻译成一本书的结构:乾坤是天地在书里的对应物,贵贱是爻位,刚柔是爻性,吉凶是判断,变化是卦爻的推移。读懂这个翻译动作,就读懂了《系辞》为什么敢说《易》“与天地准”。
中段“刚柔相摩,八卦相荡”是说卦画的生成和运动,也同时是自然的运动:雷霆鼓动、风雨润泽、日月运行、寒暑交替,都是阴阳两种力量相摩相荡的表现。“乾道成男,坤道成女”是把这两种力量落到生物上,男、女在这里是阳类、阴类的代表,说的是分类,不是“男性高于女性”的价值判断。需要说清楚的是,汉代以后礼教确实借“天尊地卑”论证等级,那是后人对文本的使用;文本本身讲的是位置和分类的结构,两者应该分开看。
后半段是全章最有分量的推论。“乾知大始,坤作成物”,“知”是主管的意思(朱熹:知,犹主也),乾管开端,坤管完成,是分工,不是高下。接下来用一串“则”字推出一条链:乾之易,所以易知,所以有亲,所以可久,所以成德;坤之简,所以易从,所以有功,所以可大,所以成业。这是“德”“业”这一对词第一次出现,后面的“盛德大业”“崇德广业”都从这里来。所谓易简,不是偷懒,而是说天地的作用不费力、不繁复:天之运行不勉强,地之承载不多事;人效法它,做事的原则也就应该是不勉强、不多事。“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是说道理不在复杂处,而在最简单的两个原则上,开端与完成,阳与阴。最后“成位乎其中”,人在天地之间成就自己的位置,这是三才思想(天、地、人)的雏形,第七章的“天地设位,而《易》行乎其中”与此呼应。
后世的用法各取所需。王弼、韩康伯把易简读成“无为而无不为”;程颐、朱熹把它读成天理的平实,朱熹说这一章“以造化之实,明作经之理”,又说乾坤之理分见于天地而人兼体之;丹道把乾坤当作鼎器、男女当作阴阳二药的代名词;术数把“天尊地卑”作为上下卦、爻位尊卑的依据。这些都不是原文的直接意思,但都能从原文的句子上找到出发点。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两点:一是把“天尊地卑”读成价值排序,二是把“乾道成男,坤道成女”读成性别决定论。把这两句放回“位置秩序”和“阴阳分类”的语境,就不会走偏。
【字词】
- 尊、卑:位置的上下,兼带尊贵、卑下义;这里首先是位置。
- 乾坤定矣:乾、坤两卦(也代表天地、阴阳两种作用)就此确定。
- 卑高以陈:以,已;低与高既已陈列。
- 贵贱位矣:卦中六爻之位有上下贵贱。
- 刚柔断矣:断,判定;刚(阳爻)柔(阴爻)分明。
- 方以类聚,物以群分:方,类;事物依类聚合,依群区分。后世成语“物以类聚”出此。
- 相摩、相荡:摩,摩擦;荡,推荡、激荡。
- 乾道成男,坤道成女:道,作用的路径;男女指阳类与阴类。
- 乾知大始:知,主管;大始,万物的开端。一说“知”读如字,乾“知晓”开端;本注取“主”义。
- 坤作成物:作,作成,使有形。
- 易知、简能:以平易的方式主管,以简约的方式成事。“易”读yì。
- 有亲、有功:有人亲附,有事功。
- 贤人之德、贤人之业:德指内在成就,业指外在事功;这一对词贯穿全篇。
- 成位乎其中:在天地之间成就人的位置。
二、第二章:圣人怎样造《易》,君子怎样用《易》:吉凶悔吝都是“象”
【原文】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
【白话】 圣人设立卦,观察(卦的)象,在(卦爻)下面系上文辞来表明吉凶,刚与柔相互推移而产生变化。所以,吉凶,是失与得的象;悔吝,是忧愁顾虑的象;变化,是进与退的象;刚柔,是昼与夜的象。六爻的变动,(体现的是)天、地、人三极的道理。所以,君子平居时能安处其中的,是《易》的(卦爻)次序;所喜好而反复玩味的,是爻的文辞。所以君子平居时观察卦象而玩味文辞,行动时观察变化而玩味占断,因此得到来自上天的护佑,吉祥而无所不利。
【讲解】 这一章分两截,前一截说圣人怎样作《易》,后一截说君子怎样用《易》,朱熹概括为“圣人作《易》,君子学《易》之事”。作《易》三个动作:设卦、观象、系辞;目的是明吉凶;动力是刚柔相推,也就是阴阳爻的推移变化。这三个动作在第八章、第十二章会反复出现,是《系辞》对这本书来历的标准描述。
中间四个“象也”最值得细读。吉凶、悔吝、变化、刚柔,全部被定义为“象”。象是模拟、映射,是一种对现实状态的符号化呈现。所以“吉凶”在《易》里不是判决书,而是“失得的象”,是对得失处境的一种模拟;“悔吝”不是惩罚,而是“忧虞的象”,模拟的是人心里的忧虑与顾虑;“变化”模拟进退,“刚柔”模拟昼夜。这四句把卦爻辞里最常见的几个词全部还原成“象”,等于告诉读者:读到“凶”,要想到它模拟的是什么处境,而不是把它当成一个分数。本系列各卦译读里“无咎、吝、凶不能合并成运势分数”的口径,根据就在这里。“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三极指天、地、人三才,传统以初、二为地位,三、四为人位,五、上为天位;六爻的变动因此被说成三才之道的缩影。
后一截讲用《易》,分“居”和“动”两种状态:平居无事时,观象玩辞,是学习;要行动时,观变玩占,是决策。“玩”字是眼目,是反复把玩、揣摩,不是迷信,也不是随手一翻。要注意次序:观象玩辞在前,观变玩占在后,占只是用法之一,而且是行动前的一种参考,这与第十章“圣人之道四”把占排在最后是一致的。末句“自天祐之,吉无不利”是大有卦上九的爻辞,第十二章有专门解释:天所助的是“顺”,人所助的是“信”。所以这里不是说玩《易》就能得天保佑,而是说这样学、这样用的人,行事顺理而守信,结果自然“吉无不利”。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地方,是把“玩其占”读成鼓励占卜;把整章连起来读,重心明显在“居则观象玩辞”。
【字词】
- 设卦观象:设立卦形,观察其象。
- 系辞焉:在卦爻之下系上文辞。焉,于此。
- 失得之象:得与失的象征、模拟。
- 忧虞:忧虑、顾虑。虞,忧虑,也有度量、预料义。
- 进退之象、昼夜之象:变化模拟进退,刚柔模拟昼夜(阳明阴暗)。
- 三极:天、地、人三才之极至道理。
- 所居而安者:平居无事时能安处其中的东西。
- 《易》之序:《易》的卦爻次序;旧注多解为卦爻象的次第。
- 玩:反复揣摩、把玩。
- 观其变而玩其占:观察爻的变化,揣摩占断之辞。
- 自天祐之,吉无不利:大有上九爻辞,见第十二章及大有卦白话译读。祐,助;本义工作本作“佑”,异体。
三、第三章:读卦爻辞的通例:彖、爻、吉凶、悔吝、无咎各指什么
【原文】
彖者,言乎象者也;爻者,言乎变者也。吉凶者,言乎其失得也;悔吝者,言乎其小疵也。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故列贵贱者存乎位,齐小大者存乎卦,辩吉凶者存乎辞,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是故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
【白话】 彖(卦辞),是说明(整卦之)象的;爻(爻辞),是说明变化的。吉凶,是说得与失的;悔吝,是说小毛病的。无咎,是善于补救过失的。所以,排列贵贱的在于(爻)位,齐定小大的在于卦,辨明吉凶的在于(卦爻)辞,忧虑悔吝的在于细微的开端,(因)震动(警觉)而得以无咎的在于(能)悔改。所以卦有小有大,辞有险有易;辞这个东西,各自指示它(所引导的)去向。
【讲解】 这一章是一份“阅读说明”,朱熹说它“释卦爻辞之通例”。把它列成表最清楚:
| 词 | 原文定义 | 人话 |
|---|---|---|
| 彖 | 言乎象者 | 卦辞,讲整卦的象 |
| 爻 | 言乎变者 | 爻辞,讲某一爻位上的变动 |
| 吉凶 | 言乎其失得 | 讲得与失 |
| 悔吝 | 言乎其小疵 | 讲小毛病、小遗憾、小困窘 |
| 无咎 | 善补过者 | 有过而能补救,所以无咎 |
这里的“彖”指卦辞本身(朱熹认为是文王所作),不是《彖传》;“爻”指爻辞(传统归周公),不是爻画。这个区分在读本经时很实用:卦辞看整体处境,爻辞看具体位置上的变化。
“无咎者,善补过者也”是全章最常被忽略的一句。无咎不是“没事”“平安”,而是“有过而能补”,前提是有过,功夫在补。读到爻辞“无咎”,应当想到的是“这个位置上会有过失,但可以补救”,而不是“万事大吉”。接下来五个“存乎”交代判断的依据在哪里:贵贱看爻位,小大看卦(朱熹:小谓阴,大谓阳;也有人按卦的大小如泰否来讲),吉凶看辞,悔吝的忧虑要放在“介”上,无咎的关键在“悔”。“介”字两说:王弼说是纤介,细微处;朱熹说是“辩别之端,善恶已动而未形之时”。两说方向一致,都是说要在事情刚露苗头时警觉,这与第十章的“几”是同一路思想。“震无咎者存乎悔”,震是动,是被触动而警醒;悔在这里不是悔吝之悔,而是悔改之悔,能悔改才能补过,才能无咎。
末尾“卦有小大,辞有险易;辞也者,各指其所之”,说的是卦有大小之别,辞有险峻和平易之别,辞的作用是“指其所之”,指出事情将要去往的方向。这句话是理解卦爻辞性质的钥匙:辞是路标,不是判决。本系列各卦译读中“吉凶按原文语气解释,不转成运势分数”的做法,就是依据这一章。现代读者容易误会之处,一是把“彖”当成《彖传》,二是把“无咎”当成“没问题”,三是把吉凶看成结论而不看它指向的方向。
【字词】
- 彖:卦辞。字义为断,总断一卦之义。
- 爻:爻辞。
- 小疵:小毛病、小缺失。
- 善补过:善于补救过失。
- 列贵贱者存乎位:排列贵贱的依据在爻位。
- 齐小大者存乎卦:齐,定;小大,一说阴阳,一说卦德的大小。
- 辩吉凶:辩,通“辨”,辨明。
- 介:细微的开端、分界处。王弼训纤介,朱熹训辩别之端。
- 震无咎者存乎悔:震,动、警动;悔,悔改。
- 辞有险易:险,危险艰难;易,平易。此“易”读yì。
- 各指其所之:之,往;各自指出它所趋向的地方。
四、第四章:《易》为什么能对应天地:幽明、死生、鬼神,到“神无方而《易》无体”
【原文】
《易》与天地准,故能弥纶天地之道。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是故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生之说;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是故知鬼神之情状。与天地相似,故不违;知周乎万物,而道济天下,故不过;旁行而不流,乐天知命,故不忧;安土敦乎仁,故能爱。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
【白话】 《易》与天地相齐准,所以能弥合、经纶天地的道理。(圣人用它)仰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所以知道幽暗与明显的缘故;推原事物的开始,反求事物的终结,所以知道死与生的道理;精气凝聚成为物,魂气游散成为变,所以知道鬼神的情状。(《易》的道理)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背(天地);智慧周遍万物,而道足以济助天下,所以不会过差;广泛运行而不流荡,乐于天道而知晓命分,所以不忧愁;安于所处之地而敦厚于仁,所以能够爱。(它)笼罩天地的变化而没有过差,曲折地成全万物而没有遗漏,贯通昼夜(阴阳)之道而有智慧,所以神没有固定的方所,而《易》没有固定的形体。
【讲解】 第一章说“天地怎样,《易》就怎样”,这一章反过来说:因为《易》与天地是“准”的,所以用它可以知天地。“准”是齐准、校准,《易》这套符号是照着天地校准过的,所以“弥纶”,弥是弥缝,纶是条理,能把天地之道兜住又理顺。
接下来是三个“知”,回答三个大问题。一是幽明之故:为什么有暗有明、有隐有显,用仰观俯察来知道。二是死生之说:用“原始反终”来知道,推到开头,反到结尾,生死是一个过程的两端,不是两件事。三是鬼神之情状:用“精气为物,游魂为变”来知道。这一句是儒家自然化解释鬼神的源头,朱熹的注最清楚:阴精阳气聚而成物,是“神之伸”;魂游魄降,散而为变,是“鬼之归”。鬼神在这里是气的聚散屈伸,是自然过程的两个方向,不是宗教意义上的鬼怪神灵。后来张载说“鬼神者,二气之良能也”,朱熹说“鬼神只是气”,都是从这句话往下走。读者不必因为文中出现“鬼神”二字就觉得它在讲灵异;也不必反过来把“游魂”读成灵魂轮回,原文的“变”只是说物散了、形态变了。
中段四个“故”,是从知识层层走到情感:与天地相似所以“不违”,知周万物、道济天下所以“不过”,旁行不流、乐天知命所以“不忧”,安土敦仁所以“能爱”。“乐天知命”不是宿命论的认命,而是知道边界在哪里,所以不做无谓的忧愁;“安土敦乎仁”是脚踏实地、厚待眼前的人,仁与爱最终落在具体处境上。这四句是《系辞》里少有的谈情感的地方,也说明它的“知”不是冷的知识,而是通向不忧、能爱的知。
末尾三句把尺度拉到最大:“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是大处兜得住,“曲成万物而不遗”是小处照顾到,“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是贯通阴阳明暗。结论是“神无方而《易》无体”:神是变化的妙用,没有固定的方位;《易》是变化的书,没有固定的形体。“神无方”的“神”要按第五章“阴阳不测之谓神”去理解,是对变化不可测的一种命名,不是说有个神灵无处不在。王弼、韩康伯用“无”来讲这句,程颐用“体用一源,显微无间”来讲,丹道则把幽明、死生、鬼神这三问收成性命之学的题目。现代读者最容易在这一章跑偏的,是看到“鬼神”“游魂”“神无方”就往超自然去想,其实全章只在说:《易》的符号系统足以模拟自然,所以用它可以理解自然,包括最难懂的明暗、生死和聚散。
【字词】
- 准:齐准、相当、校准。
- 弥纶:弥,弥缝、包罗;纶,理丝为绪,引申为条理、经纶。
- 天文、地理:天上的文象(日月星辰),地上的条理(山川高深)。
- 幽明之故:幽暗与明显的缘故。
- 原始反终:原,推究;反,回溯。推原开头,回溯结尾。
- 精气为物,游魂为变:精与气凝聚而成有形之物,魂气游散而成变化。
- 鬼神之情状:鬼神的真实情形。此处鬼神指气之屈伸聚散。
- 不违、不过:不违背天地,没有过差。
- 旁行而不流:旁,广泛;流,流荡、失度。
- 乐天知命:乐于天道,知晓命分。
- 安土敦乎仁:安于所处,敦厚于仁。
- 范围:笼罩、模范、范限。
- 曲成万物而不遗:曲折周到地成全万物,无所遗漏。
- 神无方而《易》无体:神无固定方所,《易》无固定形体。方,方所;体,形体。
五、第五章:一阴一阳之谓道:从“道”到“神”的六个定义
【原文】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百姓日用而不知,故君子之道鲜矣。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极数知来之谓占,通变之谓事,阴阳不测之谓神。
【白话】 一阴一阳(交替往复)就叫做道,继承它的是善,成就它的是性。仁者见到它就称它为仁,智者见到它就称它为智,百姓天天在用它却不知道,所以君子之道(能够完全体认的人)很少。(道)在仁上显露,在(日用的)功用里藏身,鼓动万物却不像圣人那样有忧虑,盛大的德、广大的业,到了极点啊!富有叫做大业,日日更新叫做盛德。生生不息叫做易,成就(天)象叫做乾,效法(成形)叫做坤,穷尽数以知道未来叫做占,通达变化叫做事,阴阳不可测度叫做神。
【讲解】 这一章是全篇最密集的一章,几乎每句都成了后世的成语或命题。开头“一阴一阳之谓道”,要注意“一……一……”的句型,和第一章“一寒一暑”一样,是交替往复的意思。道不是阴加阳的总和,也不是阴阳背后另有一个东西,而是阴阳交替这个过程本身、这个规律本身。朱熹的解释是“阴阳迭运者,气也;其理则所谓道”,把道读成阴阳交替的所以然;张载说“一物两体”,王夫之说阴阳“相与为体”,方向都在这里。
“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是三层递进:道在流行中延续下去,这是善;万物各自禀受而成就为自己的本性,这是性。这一句成了后来性善论的形上依据,宋儒讲“天命之谓性”“性即理”,都要引它。“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原意是仁者只看见道的仁的一面,智者只看见智的一面,各得一隅而以为全体;今天的成语“见仁见智”变成了“各有各的看法”,与原意已经不同,原文是在说局部与整体。“百姓日用而不知”更进一层:普通人天天在道里生活,却不觉察,所以真正体认整体之道的人很少。
“显诸仁,藏诸用”是说道显现在仁爱上,隐藏在日用功能里。“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是《系辞》里一个重要的分别:天地鼓动万物是无心的,不忧不虑;圣人有忧患,忧的是天下。这和《老子》“天地不仁”看到的是同一个事实,但儒家把它接到“圣人有忧”上,成了忧患意识的来源。“盛德大业”承第一章的德业:富有是业,日新是德。
末尾六个“之谓”是一组定义,列表看:
| 原文 | 定义的对象 | 人话 |
|---|---|---|
| 生生之谓易 | 易 | 生了又生、不断生成,就是易 |
| 成象之谓乾 | 乾 | 成就天象、开出形象的作用叫乾 |
| 效法之谓坤 | 坤 | 效法而成形、落实的作用叫坤 |
| 极数知来之谓占 | 占 | 穷尽数的推演以知未来叫占 |
| 通变之谓事 | 事 | 通达变化以处事叫事 |
| 阴阳不测之谓神 | 神 | 阴阳变化不可测度叫神 |
“生生之谓易”是对“易”这个字最著名的定义,易不是静止的道理,而是不断生成的过程。“阴阳不测之谓神”是全篇对“神”的正式定义,第四章的“神无方”、第九章的“神之所为”、第十章的“至神”、第十一章的“民咸用之谓之神”、第十二章的“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都要按这个定义读:神是变化不可测这一性质的名字,不是有意志的神灵。后世用法:周敦颐《通书》以“诚”接“继善成性”,程朱以理气讲道与阴阳,丹道把“一阴一阳”落成坎离交媾、把“生生”讲成返还,术数把“阴阳不测之谓神”当作“神”“煞”一类术语的出处。这些用法可以了解,但不要倒读回原文。现代读者最容易误会的,一是把道读成阴阳之和,二是把“见仁见智”按今义用,三是把“日新”当成创新口号而忘了它前面的“盛德”。
【字词】
- 一阴一阳之谓道:一阴一阳,交替往复;之谓,叫做。
- 继之者善:继,承续、发出;善,指道的流行化育。
- 成之者性:成,成就、禀受;性,物所受以为己有的本性。
- 知者见之谓之知:知,通“智”。
- 鲜:少。
- 显诸仁,藏诸用:诸,之于;在仁上显露,在功用中隐藏。
- 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鼓,鼓动;天地无心,圣人有忧。
- 富有、日新:无所不有叫富有,日日更新叫日新。
- 生生:生了又生,连绵不断地生成。
- 成象、效法:乾开出象,坤效法而成形。
- 极数知来:穷尽蓍数的推演以知将来。
- 通变:通达变化。
- 阴阳不测:阴阳的变化无法预先测度。
六、第六章:《易》的广大:乾坤的静与动,以及四组“配”
【原文】
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则备矣。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广大配天地,变通配四时,阴阳之义配日月,易简之善配至德。
【白话】 《易》真广啊,真大啊!就远处来说,它没有止境;就近处来说,它安静而端正;就天地之间来说,它无所不备。乾,静止的时候专一,运动的时候直遂,所以大的生发由此产生。坤,静止的时候收敛,运动的时候开张,所以广的生发由此产生。(《易》的)广大配得上天地,变通配得上四时,阴阳的意义配得上日月,易简的善配得上至高的德。
【讲解】 这一章短,是一段赞叹,也是第四、五两章的小结。开头三个“以言乎”,从三个尺度说《易》:说远,没有边界(御,止、限);说近,安静而端正;说天地之间,无所不备。远近两端加中间,是“广大”的具体说明。
中段说乾坤各自的静与动。乾静则专一,动则直遂,所以有“大生”;坤静则收敛(翕,合),动则开张(辟,开),所以有“广生”。大与广是两个方向:大是向上向远的生发,广是向四周铺开的生发;乾坤一纵一横,合起来就是“广大”。这里的专、直、翕、辟四个字,是对阴阳两种作用方式最简练的刻画:阳的作用是集中而后直出,阴的作用是收拢而后打开。第十一章“阖户谓之坤,辟户谓之乾”,用开门关门的比喻说的还是这一对动作。汉唐注家中有人用男女生理来解释专直翕辟,可以了解,但那是取象的一种,不必坐实;朱熹只说“静体而动用,静别而动交”。
末尾四组“配”是这一章的落点,列出来看:
| 《易》的性质 | 配 | 层次 |
|---|---|---|
| 广大 | 天地 | 空间 |
| 变通 | 四时 | 时间 |
| 阴阳之义 | 日月 | 明暗、往来 |
| 易简之善 | 至德 | 人 |
前三组配的是自然(天地、四时、日月),最后一组配的是人的至德。这个安排与第一章“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呼应:《易》最终不是一套自然哲学,而要落到人的德上,而落点选的正是“易简”。“广大”“变通”“阴阳”都可以显得高深,“易简”却是最平实的一条,把它与“至德”相配,说明《系辞》心目中最高的德不是繁难,而是平易简约。丹道借“翕辟”讲呼吸开合,术数借“变通配四时”讲时令,都是后起的引申;读原文,抓住“乾坤两种动作方式”和“四配落在至德”这两点就够了。
【字词】
- 广、大:横向的宽广,纵向的高大。
- 不御:御,止、限制;无止境。
- 迩:近。
- 静而正:安静而端正。
- 备:完备,无所不包。
- 专:专一、凝聚。
- 直:直遂、直达。
- 翕:合拢、收敛。
- 辟:开、张开。与“阖”相对。
- 大生、广生:向上的大生发,向四周的广生发。
- 配:相当、相称。
- 易简之善:乾易坤简这种平易简约的善;见第一章。
- 至德:至高的德。
本册来源与声明
- 底本:本库《周易》通行本工作本“系辞”一节,本册取第一至第六章,起于“天尊地卑”,止于“易简之善配至德”。引文逐字照录,只调整断行。
- 分章:工作本不分章。本注依朱熹《周易本义》通行十二章划分,参照本库《周易本义》工作本各章末“上第几章”的标记;章题为整理者所拟。唐孔颖达《周易正义》所载旧分章亦为十二章,但起讫与朱熹不尽相同,见下册“来源与声明”。
- 本册疑字与异文:工作本首句“上天尊地卑”的“上”字为篇题“系辞上”混入正文,照录;“辩吉凶”的“辩”通“辨”;“自天祐之”的“祐”本义工作本作“佑”;“知者见之谓之知”的“知”通“智”。
- 参照:个别训释参照本库《周易本义》与《周易正义》工作本相应段落,已在讲解中注明;参照注本只用于说明所选读法,不构成各家注本的校勘,也不替换本经源字。
- 本注为AI辅助初稿,未经专家审定,未作影印对校。第七至第十二章、全篇总结与完整疑字异文清单见下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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